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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回 是耶非耶

小说:旧版《倚天屠龙记》    作者:金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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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无忌笑道:“你叫我猜的东西,我一辈子也猜不出。”赵明将两束纸片放在他的手里,无忌就烛光一看,只见这些纸片其实非纸,乃是薄如蝉翼的绢片,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细如蝇头的工整小楷。第一束上开头写着“武穆遗书”四字,内文均是行军打仗,布阵用兵的精义要诀。无忌再看第二束时,见开头写的四字是:“九阴真经”,内文书满各种神奇怪异的武功,翻到最后,“九阴白骨爪”和“摧心掌”等赫然在内。无忌一颗心怦然跳动,说道:“你——你是从周姑娘身上取来的?”赵明道:“当她不能动弹之时,我焉有不顺手牵羊之理?这些阴毒功夫我便不想学,可是取来毁了,胜于留在她手中害人。”

无忌随手翻阅九阴真经,读了几页,只觉文义深奥,一时不能尽解,然决非阴毒下流的武学,说道:“这经上所载武功,其实极是精深,依法修练,一二十年之后,相信成就非同小可,若是只求速成,学得一些皮毛,那就害人害己了。”他顿了一顿,又道:“那位身穿黄衫的姊姊,武功与周姑娘明明是一条路子,然而招数正大光明,醇正之极,似乎是从这九阴真经中而来。”赵明道:“她说什么『终南山后,活死人墓。神雕侠侣,绝迹江湖』,这四句话是什么意思?”无忌摇头道:“日后咱们见到太师父,请教他老人家,或许能得其中缘由。”两人闲谈几句,见山下军情并无变化,当即分别安寝。

次晨无忌一早起身,跃上高树瞭望,只见山下敌军又多了万余人,显是元军夜中结集重兵,要再大举进攻。群雄见到敌军旌旗招展,兵甲鲜明的情势,均是忧心忡忡。只听得敌军营中号角此起彼落,想是调兵遣将,十分忙碌。无忌道:“明妹!”赵明应道:“嗯,怎么?”无忌微一迟疑,道:“没有什么,我随口叫你一声。”他本想与赵明商议打退元兵之法,以她之足智多谋,定有妙策,但转念一想:“她是朝廷郡主,背叛父兄而跟随于我,再要她定计残杀自己蒙古族人,未免强人所难。”是以话到口边,又忍住了不说。赵明鉴貌辨色,已知其意,叹了口气,说道:“无忌哥哥,你能体谅我的苦衷,我也不用多说了。”

无忌回到室中,一时彷徨无策,随手取出赵明昨晚取来的两束纸片,看了几页九阴真经,翻到武穆遗书时,无意中看到“兵困牛头山”五个小字,心中一动,仔细看下去,却是岳飞叙述当年如何为金兵包围、如何从间道脱困、如何突出奇兵、如何内外夹攻而大获全胜,种种方略,写得十分详明。无忌拍案大叫:“天助我也!”掩住兵书,静静思索,这少室山上的情势,虽与岳武穆当年被困时的情景大不相同,然用其遗意,未始不能出奇制胜。他越想越是兴奋,暗想岳武穆果是天纵奇才,如此险着,常人那里想得到,又想用兵之道便如武功一般,若是未得高人指点,高下巧拙,相去实在不可以道里计。

他手指醮了茶水,在桌上绘画图形,虽觉行险,却未始不能侥幸求胜,须知以寡敌众,终不能以堂堂正正之阵取胜。当下心意已决,来到大雄宝殿,请空闻方丈召集群雄。

片刻间各路英雄齐到殿中,无忌居中一站,说道:“此刻鞑子兵马聚集到山下,料想不久便会大举攻山。咱们虽然昨日小胜,挫了鞑子的锐气,但鞑子若是不顾性命的蜂涌而上,究属难以抵挡。在下不才,蒙众位英雄推举,暂当盟主之位。今日同仇敌忾,请各位暂听在下号令。”群雄齐道:“盟主但有所命,自当凛遵,不敢有违。”无忌道:“好!吴劲草听令!”

锐金旗掌旗使吴劲草踏上一步,躬身道:“属下听令!”心下暗想:“教主号令,第一个便差遣到我,实是我莫大荣幸。不论命我所作之事如何艰危,务须舍命以赴。”却听无忌说道:“命你率领本旗兄弟,执掌军法,那一位英雄好汉不遵号令,锐金旗长矛短斧齐往他身上招呼。纵然是本教耆宿、武林长辈,俱无例外。”吴劲草大声道:“得令!”弗的一声,抽出了怀中一面小小白旗,捧在手中。吴劲草本人的武功声望,在江湖上未臻一流之境,旁人对他原不如何重视。但自那日少林寺广场上明教五行旗大显神威,群雄知道他手中这面白旗所到之处,跟着而来的便是五百枝羽箭,五百枝长矛、五百柄短斧、任你本领通天,霎时之间也是烂成一团肉浆,是以见他白旗展动,心中都是一凛。原来无忌翻阅“武穆遗书”,见第一章便说:“治军之道,严令为先”。他知道这些江湖豪士向来人人自负,各行其是,各别的武功虽强,聚在一起却是乌合之众,若非申令部勒,不能与蒙古精兵相抗,因此上第一件事便是要锐金旗监令执法。

无忌指着殿前的一堵照壁,说道:“众位英雄,凡是轻功高强,能一跃而上此堵照壁的,请一献身手。”群雄之中,登时有不少人脸现不满之色,心道:“这是什么当口,却叫咱们来干这种无关紧要的纵高窜低?”有些前辈高手,更觉无忌出言小觑众人,大是不愉。张松溪突然排众而出,说道:“我能跃上。”一跃上了照壁,轻轻从另一面翻下,武当派梯云轻功名闻天下,以张松溪的能耐,要跃过这堵照壁可说是不费吹灰之力,但他既不卖弄,更无不悦,只是老老实实的遵从跃过。

张松溪这一首先遵令,俞莲舟、殷利亨、杨逍、范遥、韦一笑、殷野王等高手一一遵行,只见群雄如穿花蝴蝶,接二连三的跃过墙去,有的炫耀轻功,更在半空中演出种种花式,跃到四百余人,余下便无人再试。要知这堵照壁着实不低,若非轻功了得,原是不易一跃而上。参与此次英雄大会的群雄武功各有不同造诣,但轻功一道,却非尽人所长,往往擅于拳脚兵刃的,轻功便甚平常,盖武功学之道,极难遍通,有些人单是研习一指一掌,便他了毕生的功夫。江湖上的成名人物,无不有自知之明,如不是自己所长,决不勉强而致出丑。

无忌见这四百余人之中,少林派的僧众倒占了八九十人,心想:“少林是武林中第一大派,果是名不虚传。单以轻功一项而论,好手便远远较别派为多。”于是传令道:“俞二伯、张四伯、殷六叔,请你们三位带同擅长轻功的众英雄,虚张声势,假装寺中人众全体逃走,引得敌军来追,乃是第一大功,一到后山,即便如此如此。”武当派俞张殷三侠齐声接令。无忌又道:“舅舅,你与杨左使、范右使、韦蝠王四位,请助我居中管应。”当下一一分派,何者埋伏,何者断后,何者攻坚,何者侧击,俱各详细安排。杨逍等见他布阵迎敌,竟是如此井井有条,若有预谋,无不惊讶,却不知他乃是袭用岳武穆遗法,只是因地形不同、部属不同,而略加更改而已。

无忌分派已毕,最后说道:“空闻方丈、空智神僧两位,请率同峨嵋派诸位,救护死伤。”周芷若既不在山上,峨嵋派无人为首,无忌自觉与峨嵋嫌隙甚深,不便指挥,因此推举空闻、空智这两位德高望重的神僧率领,料想峨嵋群弟子不致抗命。他号令一下,峨嵋派的男女弟子果然默然接令,并无异言。不料空闻、空智却对望一眼,相互点了点头,空闻躬身说道:“盟主机谋深远,指挥若定,老僧极是钦佩。但老僧师兄弟有一不情之请,要请盟主俯允。”无忌道:“方丈不必客气,请示尊意。”

空闻说道:“非是老僧不遵盟主号令,只是向盟主讨令,由老僧师兄弟二人,留守本寺。”张无忌一听,已知其意,盖他现在的策划,乃是弃去少林,假装向后山遁逃,引得敌人追逐,然后设法解围。但当年岳飞因牛头山,那牛头山乃是光秃秃的一座山头,说弃便弃,毫不足惜。这少室山上却有历时千年的少林古刹,佛门圣地,群雄弃守之后,万一敌军派兵上来查察,只见到一座空寺,那元军何等残暴,势必举火焚烧。空闻空智二人讨令守寺,那是决心与寺院共存共亡之意了。无忌微一沉吟,说道:“很好,二位大师壮志可佩,便请二位留守。”群雄脸上均有诧异之色,本想无忌必会劝阻,那知竟是一口答应,少林弟子有人欲待陈辞,空闻厉声道:“军令森严,本派弟子中若有违犯,立即除名,逐出本派。”当下谁也不敢再说。

无忌朗声说道:“今日中原志士,齐心合力,共与鞑子周旋。少林派执掌钟鼓的诸位师父便请擂鼓鸣钟。”群雄轰然欢呼,抽刀拔剑,无不意气昂扬。

烈火旗掌旗使夏炎一声号令,旗下教众将寺中积储的柴草都搬了出来,堆在寺前左,发火燃烧,片刻间烟焰冲天而起。山下元军先听得钟鼓响动,已自戒备,但见山上火起,都道:“不好,蛮子放火烧寺,定要逃走。”那烈火旗纵火的法门最是巧妙,在佛殿顶都浇油放火,却不延烧殿身,从山下远远望将上来,只见数百间寺屋到处都有态态大火冒上。

俞莲舟左手一挥,率领一百五十余名轻功卓越的好汉,从少室山的左侧奔了下去。奔不到山腰,元军已是大声鼓噪,列队追来。群雄故意四散乱走,好教元军最擅长的弓箭之技无法聚集射发。第二批由张松溪率领,第三批由殷利亨率领,其巾有僧有俗,各背负一个厚厚包袱,包中藏的不是木板,便是衣被。在元军看来,果是弃寺逃命的狼狈景象,但一箭箭射去,中在包袱之上,却都伤不到本人。元军见众人烧寺逃走,烟雾之中也看不清人数多寡,当下分兵一万追赶,其余一万兵留在原地防变。

无忌向杨逍道:“杨左使,鞑子的首领倒是颇为用兵,并不全军追逐。”杨逍道:“是,此事确实可爱。”只听得山下号角声响起,元军的两个千人队分从左右攻上山来。无忌等望见元军纵马从山坡上奔来,山石虽是崎岖,那些蒙古小马却是驰骋如飞,长矛铁甲,军容甚盛。待那先锋部队攻到半山亭边,无忌左手一挥,烈火旗人众从两侧抢开,伏在草中,等得敌军二千人马又前进百余丈,夏炎一声忽哨,喷筒中石油射出,烈火忽发,都是往马匹身上烧去。群马悲嘶惊叫,一大半滚下山去,登时大乱。

但元军军纪严明,前队虽败,后队毫不为动,一声令下,三个千人队弃去马匹,步攻而前。烈火旗再喷火焰时,虽烧死烧伤了数百人,余人却是奋勇而上。洪水旗掌旗使唐洋一声忽哨,毒水喷出,跟着厚土旗掷出毒砂,又将二千余元打得七零八落。虽有数百人攻到山峰,均被锐金、巨木二旗人众一一歼灭。

猛听得山下鼓声擂得甚急,五个千人队人众突然竖起巨大盾牌,列成横队,如一道铁墙般缓缓推前。这么一来,烈火、毒水、毒砂等均是无所施其技,即令巨木旗用巨木上前撞击,看来也只能撞开几个缺口,无济于事。空闻方丈一见事急,说道:“张教主,请各位迅速退去,保存我中原武林的元气。今日虽败,日后更可卷土重来。”

无忌遥望敌军中军,只见一杆大纛高高举起,旗下一位将军跨了一匹青骢马,手持长枪,铁甲上金光闪闪,饰以黄金,形相甚是威武,只是头盔戴得甚低,瞧不见他的容貌。无忌转身向吴劲草道:“吴旗使,你袭击这将军左右的卫护。”吴劲草应道:“是!”白旗一挥,奋勇当先,向那将军冲了过去。白旗指处,属下教众的一百根长矛纷纷向那将军左右掷出。无忌道:“韦蝠王,咱们去擒了那将军来。杨范二位,你们给咱们掩护。”三人笑道:“此计大妙。”杨逍范遥便向山下冲去。

韦一笑和张无忌纵身跃起,几个起落,已抢在杨范二人之前,这轻功的身法一加展开,当真是便如两溜轻烟一般。二人奔到盾牌手前,拨落纷纷射来的羽箭,各出右足在盾牌上一点,已然翻身跃过盾牌队组成的铁墙。元军官兵大声吆喝,枪矛如林般刺到。韦张二人并不抵敌,只是东闪、西避,从人丛中直穿了过去,抢到那将军马前。那将军一枪刺来,无忌反手勾拿,抓住了枪杆,顺势一拉,拉得那位将军向前一撞,韦一笑飞身而上,已抓住他的后颈。

那将军倒也了得,左手抽出宝剑,拦腰挥去。无忌猿臂伸处,抓住了他的手腕,和韦一笑二人横拖直曳的拉下马来。四周护卫失色惊呼,舍命来救,却被杨逍和范遥挡住了,不得近前。无忌手一松,笑道:“走吧!”韦一笑反身点了那将军穴道,扛在肩头,反身却向山下无人处奔去。元军见主帅被擒,喊声震动山谷,群向韦一笑追去。想那韦一笑轻功何等了得,当年肩头扛了峨嵋派的弟子,以灭绝师太如此身手,尚且追他不上。那将军的护卫中虽有若干武林好手,被他迈开步子冲出数丈,早已望尘莫及。韦一笑越奔越远,忽而跃上树巅,忽而纵上岩顶,元军众官兵只瞧得心胆俱裂,眼见他从半空中摔将下来,不知如何的一窜,又从斜刺里横了过去。张无忌、杨逍、范遥见他得手,纵声长笑,先后跃回。

韦一笑卖弄本领,将那将军远远向前掷出,元军大声呼喝,只道主帅要在岩石上撞得头崩额裂,筋折骨断。那知韦一笑身法好快,那将军落下时离地五尺,他已赶到接住,原来他抛掷之时,手上的劲力算得不爽厘毫,空中飞人刚好跌落,他也正及时赶到。如此掷得数下,已到山峰,他大声喝道:“杨左使,大买卖来了!”用劲一掷,将那将军的身子向杨逍急飞而至。杨逍轻轻接住,扯开他的头盔一看,只见这将军面目英俊,只是双眉竖起,显是心中愤怒无比。赵明叫道:“哥哥!”扑了过来。原来这少年将军正是赵明的兄长王保保。

这一下却也大出无忌意料之外,他眉头微皱,说道:“得罪!”抱起王保保的身子,放在空闻与空智之间,低声道:“两位大师以他为质当可保存少林寺院。此人与在下颇有渊源,还请勿伤他性命。”空闻、空智大喜,各从弟子手中掠过一柄戒刀,架在王保保的颈中。其实二人若要取他性命,原只一掌之劳,但两柄明晃晃的戒刀架在他的颈,在元军官兵看来,更增几分凶险。

杨逍朗声叫道:“蒙古官兵听着,你们小王爷已落入咱们手中,急速退至山下,免得害了他的性命。”指挥这元军万人队的万夫长又惊又急,心想若是当真伤了小王爷的性命,汝阳王执掌兵马大权,赫然震怒,说不定要全军都要杀头,只盼传令退兵。山顶群雄正欢呼鼓噪间,忽听得山下金鼓大振,一枚火箭冲天而起,杀声四起。杨逍大喜,说道:“教主,咱们的援兵来啦。”从山顶望将下去,瞧不见山下情景,但烟尘腾空,人喧马嘶,中军显是来得甚众。

张无忌高声叫道:“援军已到,大伙儿冲啊!”山上群雄各挺兵刃,冲杀下去。无忌又叫:“各位英雄,先杀官,后杀兵。”群雄纷纷呐喊:“先杀官,后杀兵!”这六个字颇奏奇效,要知蒙古兵纪律严明,每十名士兵为一个十人队,由什长率领,其上为百人队,千人队,万人队,层层统属,临阵时如心使臂,如臂使手,如手使指。但明教援军在山下一攻,群雄再自山上冲杀,元军阵势先自乱了。张无忌又传令拣专拣敌军官长杀戳,一支蒙古精兵登时乱成一团。

无忌等冲到山腰,只见山下旌旗招展,南首旗上一个“徐”字,北首旗上一个“常”字,知道是徐达与常遇春到了。徐常二人本在淮泗,此时恰在豫南,得到布袋和尚说不得传讯,获悉教主被围少室山,尽起部属,星夜来援。其时豫南鄂北一带,明教义军与元军混战经年,双方所占地域,犬牙交差,说来便来,甚是近便,是以不到两日,便已赶到。徐达与常遇春所率教众,都是久经战阵之士,武功虽与山上群雄相差甚远,但列队群斗,威力却是极强,兼之人数众多,逼着元军一路向西奔逃。

无忌本就定下计谋,引得一个元军万人队追向西方山谷。那山谷三边均是悬崖。俞莲舟张松溪殷利亨率同数百名轻功卓越的好汉,边斗边退,逃入谷中。元军的万夫长虽觉地势凶险,但眼敌人为数不多,谷中纵有埋伏,那也尽能对付得了,是以挥军追入谷中。俞莲舟等奔到悬崖之下,崖上早有数十条长索垂下,各人攀援而上。这些人均是一等一的轻功好手,高来高去的本领最是拿手不过,元军顶盔贯甲,身手笨拙,如何攀援得上?那万夫长眼见中计,急令退军,不料谷口烈火、毒砂、羽箭、毒水不住射来,巨木旗将一段段巨木堆起,封住了谷口。

便在此时,元军第二路败兵又到,谷口已然封住,当即漫山遍野的四散奔逃,张无忌和徐达先后赶到,均叫:“可惜,可惜!”若是事先联络妥善,将元军第二支万人队一齐驱入谷中,便可一鼓而歼。须知无忌没料到援军来得如此神速,并无全歼元军的雄心,只求杀败敌军,保存少林,便已心满意足了。当下徐达号令部众搬土运石,再在谷口加封。一队队弓箭手攀到崖顶,居高临下的向谷中射箭,元军身处绝地,无力还手,唯有找寻山石隐身躲藏。不久常遇春率队赶到,与无忌会见,久别重逢,均是不胜之喜。常遇春性烈如火,大叫:“搬开土石,待我冲进去将鞑子杀个干干净净。”徐达笑道:“谷中无水无米,不出三四日,鞑子渴的渴死,饿的饿死,何劳你我兄弟动手?”常遇春笑道:“总是亲手杀的干脆。”他年纪虽较徐达为长,但平时素服徐达智谋,又见无忌附和徐达之言,当下也不再说,自去指挥部属,搜杀溃散的元军。无忌应赵明之请,放了王保保,派吴劲草率领本旗兄弟,送出五十里外,由其自去。赵明亲自送了十里,连声致歉,王保保一眼也没瞧她,自始至终,不发一言。赵明只得怏怏而回。

这一晚少室山下欢声雷动,明教义军和各路英雄庆功祝捷。群雄连日在少林寺中吃的都是素斋,口中已淡得难过,这时大酒大肉,开怀饱啖。

徐达满斟了一杯酒,奉给无忌,说道:“恭贺教主,请尽此杯!”无忌接过饮了。徐达说道:“属下平日钦佩教主肝胆照人,武功绝伦,不料用兵竟亦如此神妙,实是本教之福,苍生之幸。”无忌哈哈大笑,说道:“徐大哥,你不用恭维我了。今日大胜,一来是你徐常二位大哥来得神速,二来是靠了岳武穆的遗爱。小弟实无半分功劳。”

徐达奇道:“怎地是岳武穆的遗爱?还盼教主明示。”无忌从怀中取出一束薄薄的黄纸,正是原来藏于屠龙刀中的“武穆遗书”,翻到“兵困牛头山”那一节,递了过去。徐达双手接过,细细读了一遍,不禁又惊又佩,叹道:“武穆神机,实非后人所及。若已武穆今日尚在世间,率领中原豪杰,何愁不将鞑子逐回漠北。”说着恭恭敬敬的将遗书交回无忌。无忌却不接过,说道:“『武林至尊,宝刀屠龙,号令天下,莫敢不从』,这十六个字的真义,我今日方知。所谓『武林至尊』,不在宝刀,而在刀中所藏的遗书。以此兵法临敌,定能战必胜,攻必克,最终自是『号令天下,莫敢不从』了。徐大哥,这部兵书转赠于你,望你克承武穆遗志,还我河山,直捣黄龙。”

徐达大吃一惊,忙道:“属下何德何能,焉敢受教主如此重赐?”张无忌道:“徐大哥不必推辞。我为天下苍生授此兵书于你。”徐达捧着兵书,双手颤抖。张无忌道:“武林传言之中。剑中所藏,乃是一部极是厉害的武功秘笈。我体会其意,兵书是驱赶鞑子之用,但若有人一旦手掌大权,竟然作威作福起来,以暴易暴,世间百姓受其苦,那却也未必便能当倚天剑之一击。徐大哥,这番话请你记下了。”徐达汗流浃背,不敢再辞,说道:“属下谨遵教主令旨。”将“武穆遗书”供在桌上,对着恭恭敬敬的磕了四个头,又拜谢张无忌赠书之德。此后徐达果然用兵如神,连败元军,最后统兵北伐,直将蒙古人赶至塞外,威震漠北,建立一代功业。

自此中原英雄倾心归附明教,张无忌号令到处,无不凛遵。那明教数百年来一直为人所不齿,被目为妖魔淫邪,不料经此一番天翻地覆的大变,竟成为中原群雄之首,克成大汉子孙中兴的大业。其后朱元璋虽起异心,迭施计谋而登帝位,但助他打下江山的都是明教中人,是以国号却不得不称一个“明”字。明朝自洪武元年戊甲至崇祯十七年甲申,二百七十七年的天下,均从明教而来。此是后语不提。

这一晚群雄欢饮达旦。尽醉方休。到得午后,群雄纷纷向空闻、空智两位神僧告辞。张无忌见峨嵋派弟子七零八落,心下颇是恻然,又见宋青书躺在担架之中,不知生死如何,便走近前去,向静慧说道:“我瞧瞧宋大哥的伤势。”静慧冷冷的道:“猫哭耗子,也不用假慈悲了。”周颠随侍在侧,忍不住骂道:“我教主顾念你掌门人的旧日情分,才设法给他治伤。其实这等欺师叛父之徒,人人均得而杀之。你这恶尼姑啰唆什么?”静慧待要反唇相稽,但见周颠狠狠霸霸的,只怕他蛮不讲理,当真动起手来,却要吃个眼前的亏,于是强忍怒气,冷笑道:“我峨嵋派掌门人世代相传,都是冰清玉洁的女子。周掌门若非守身如玉的黄花闺女,焉能做本派掌门?哼,宋青书这种奸人留在本派,莫要污了周掌门的名头。李师侄、龙师侄,将这家伙送回武当派去吧!”抬着宋青书的两名峨嵋弟子齐声答应,将担架抬到俞莲舟身前,放下便走。

众人都是吃了一惊,俞莲舟道:“什——什么?他不是你掌门人的丈夫么?”静慧恨恨的道:“哼,我掌门人怎能将这种人瞧在眼中?她气不过张无忌这小子变心逃婚,在天下英雄之前羞辱本派,才骗得这小子来冒充什么丈夫。那知——哼哼,早知如此,我掌门人又何必负此丑名?眼下她——她——”

张无忌在一旁听得呆了,忍不住上前问道:“你说宋夫人——她——她其实不是宋夫人?”静慧转过了头,恨恨的道:“我不跟你说话。”便在此时,躺在担架中的宋青书身子动了一动,呻吟道:“杀了——杀了张无忌么?”静慧冷笑道:“别做梦啦!死到临头,还想得挺美。”殷利亨见静慧气鼓鼓的,说话始终不得明白,低声向峨嵋派另一名女弟子问道:“李师妹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
这李明霞是个中年女子,当年与纪晓芙甚是交好,听殷利亨问起,沉吟半晌,道:“静慧师姊,殷六侠也不是外人,小妹跟他说了,好不好?”静慧道:“什么外人不外人的?不是外人要说,是外人更加要说。咱们周掌门清清白白,跟这姓宋的奸徒没半丝瓜葛。你们亲眼得见掌门人臂上的守宫砂。此事须得普天下武林同道众所周知,免得坏了我峨嵋派百年来的规矩——”殷利亨心想:“这位静慧师太脑筋不大清楚,说话有点儿颠三倒四。”于是向李明霞道:“李师妹,既是如此,便盼详示。我这宋师侄如何投身贵派,与贵派掌门人到底有何干系,小兄日后得须向家师禀告。此事关涉贵我两派,总要不伤了两派和气才好。”

李明霞叹了口气,道:“这位宋少侠人品武功,均是武林少见的人物,只是一念情痴,堕入业障。我掌门人似乎答应过他,待得杀了张无忌,洗雪弃婚之辱,便即下嫁于他。因此他甘心投入本派,向我掌门人讨教奇妙的武功。前日英雄大会之上,掌门人突然声称自己是『宋夫人』,说是这宋少侠的妻子,当时本派男女弟子,人人十分惊异。当日掌门人威震群雄,慑服各派——”周颠突然接口道:“是张教主故意相让的,有什么大气好吹!”李明霞不去理他,续道:“木派众弟子虽是十分高兴,但到得晚间,众人问她宋夫人这三字的由来。掌门人露出左臂,森然道:『大伙儿都来瞧瞧!』咱们人人亲眼看到,她臂上一粒守宫砂殷红如昔,果然是个知法守礼的处子。掌门道:『我自称宋夫人,乃是一时权宜之计。只是气气张无忌那小子,叫他心神不定,比武时便能乘机胜他。这小子武功绝伦我实是及不上他。为了本派的声名,我自己的声名何足道哉。』”

她这番话朗然说来,有意要让旁边许多人都听得明白,又道:“本派男女弟子,若非出家修道,原是不禁嫁娶,只是自创派祖师郭祖师以来,凡是最高深的功夫,只传授守身如玉的处女。每个女子拜师之时,师父均在咱们臂上点下守宫砂。每年逢到郭祖师诞辰,先师均要检视,当年纪师姊——就是这样——”她说到这里,含糊其辞,不再说了。要知她虽已两鬓萧萧,嫁了丈夫,生儿育女,但说到男女间的风化之事,总是不便出口。殷利亨等却已了然,知道李明霞乃是想说当年纪晓芙为杨逍所诱失身,守宫砂消失,这才给灭绝师太发觉。殷利亨与杨不悔婚后夫妻情爱甚笃,可是此时想起纪晓芙来,心下不禁怃然,忍不住向杨逍瞥了一眼,只见他热泪盈眶,转过了头去。

李明霞道:“殷六侠,我掌门人存心要气一气明教张教主,偏巧这位宋少侠又对我掌门人痴缠不休,以致中间生出许多事来。只盼宋少侠身子复原,殷六侠再向张真人和宋大侠美言几句,以免贵我两派之间生下嫌隙。”殷利亨点头道:“自当如此。我这师侄忤逆无道,死不足惜,实是本派门户之羞,我倒盼他早些死了干净。”殷利亨心肠本软,但想到宋青书害死莫声谷的罪行,实是痛恨无比。

正说话间,忽听得远远传来一声尖锐的惊呼,似乎是周芷若之声,声音中充满了极度的恐惧,当是遇上了什么凶险之极的变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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