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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一回 一往情深

小说:旧版《倚天屠龙记》    作者:金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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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虽是一股无形无质的阴寒之气,但刺在张无忌身上,实同钢戮之利。无忌霎时间,闭气窒息,全身动弹不得,心中闪电般转过了无数念头:“我死之后,义父也是难逃毒手,想不到波斯总教所遣的使者,竟是如此不顾信义。我那殷离表妹能活命么?赵姑娘和周姑娘怎样?小昭,唉,这可怜的孩子!本教救民抗元的大业终将如何?”只见流云使举起右手圣火令,便往他天灵盖上击将下来。无忌急运内力,冲击胸口被点中了的“玉堂穴”,总是缓了一步。

忽听得一个女子声音大声叫道:“中土明教,大队人马到了!”流云使一怔,举着圣火令的左手停在半空,一时不击下去。只见一个灰影电射而至,拔出无忌腰间的倚天剑,连人带剑,直扑入流云使的怀中。无忌身子虽然不能转动,眼睛却是瞧得清清楚楚,这人正是赵明,大喜之下紧接着便是大骇,原来赵明所使这一招乃是昆仑派的杀招,叫做“玉碎昆岗”,竟是和敌人同归于尽的拚命打法。无忌虽不知此招的名称,却知赵明如此使剑出招,以倚天剑的锋利,流云使固当伤在她的剑下。她自己也难逃敌人的毒手。

流云使初和中原高手过招,在张无忌手下讨不到好去,迫得以奸诈取胜,接着便遇到这个不男不女的人物,眼见剑势凌厉之极,别说三使联手,即是自保也已有所不能,危急之中,举起圣火令用力一挡,跟着不顾死活的着地滚了开去。只听得当的一声响,圣火令已将倚天剑架开,但左颊上凉飕飕地,一时也不知自己是存是亡,待得站起身来,伸手一摸,只觉着手处又湿又黏,疼痛异常,原来左颊上一片虬髯已被倚天剑连皮带肉的削去,若非圣火令乃是奇物,挡得了倚天剑的一击,半边脑袋已被削去。

赵明这一招虽然得手,但倚天剑圈了转来,削去了自己半边帽子,露出一丛秀发。原来当张无忌前来和谢逊相会之时,她思前想后,总觉金花婆婆诡秘多诈,陈友谅形迹可疑,这灵蛇岛上隐伏着无数危机,越想越是放心不下,便悄悄的跟随前来。她知道自己轻功未臻上乘,只要略一走近,立时便被发觉,是以只是远远蹑着。直至无忌出手和波斯三使相斗,她才走近。到得无忌和三使比拚内力之时,她芳心暗喜,心想这三个胡人武功虽怪,那里及得上无忌九阳神功内力的浑厚,突然间无忌开口叫对手罢斗,赵明心思机灵,正待叫无忌小心,对方的“阴风刀”已然使出,无忌受伤倒地,赵明情急之下,不顾一切的冲出,情知以无忌武功之高,尚且敌不过这三个胡人,自己如何是他们对手?此时不及细想,抢到倚天剑后,便将在万法寺中向昆仑派学得的一记拚命招数使出来了。

她一击得手,长剑向妙风使扑出,倚天剑反而跟在身后。连一招叫做“人鬼同途”,乃是崆峒派的绝招,正和昆仑派的玉碎昆岗同一其理,均是赵明知已然输定,便和敌人拚个“玉石俱焚”。这种打法极其惨烈,少林、峨嵋两派的佛门武功便无此类招数。须知“玉碎昆岗”和“人鬼同途”都不是败中取胜,死中求活之招,乃是两败俱伤,同赴幽冥之招。当日昆仑、崆峒两派的高手被赵明囚在万法寺中,颇受屈辱,比武时功力拚起,却被赵明一一记在心中。

妙风使一见她来势如此凶悍,大惊之下,突然间全身冰冷,呆立不动。原来此人武功虽高,胆子却是极小,生平战无不胜,从未遇到如此无法抵挡的剑招,骇布达于极点,竟致僵立,唯有束手待毙。

赵明的身子已抵在妙风使的圣火令上,手腕一抖,长剑眼看便向她胸前刺去。原来这一招乃是先以自己身体投向敌人兵刃,敌人手中不论是刀是剑,是枪是斧,中在自己身上,势须略一停留,自己便一剑刺去,敌人武功再高,万难逃过,妙风使瞧出了此招的厉害,这才吓呆。幸好他所用兵器乃是铁尺般的圣火令,无锋无刃,赵明以身体抵在其上,竟不受伤,长剑刚向前刺出,后背已被辉月使抱住。

波斯三使联手迎敌,配合之妙,举世无俦。赵明一上来两招拚命打法,竟吓得三大高手乱了阵脚,直到此时,辉月使自后面抱住了赵明,别瞧她这么一抱似乎平平无奇,其实拿捏之准,不爽毫发,应变之速,疾如流星。赵明这一剑虽然凌厉,已然递不到妙风使身上,她但觉手臂一紧,心知不妙,顺着辉月使向后一拉之势,一剑便往自己小腹刺去。

这一招更是壮烈,属于武当派剑招,叫做“天地同寿”,却非张三丰所创,乃是殷利亨苦心孤诣的想了出来,本意是要和杨逍同赴地府之用。他自纪晓芙死后,心中除了杀杨逍报仇之外,再无别念,但自知武功非杨逍之敌,师父虽是天下第一高手,自己限于资质悟性,无法学到师父的三四成功夫,反正只求杀得杨逍,自己也不想活了,是以在武当山上想了三招拚命的打法出来。他暗中练剑之时,被张三丰见到,张三丰喟然叹息,心知此种事情难以劝喻,只是将这招剑法取了个“天地同寿”的名称,意思说人死之后,精神不杇,当可万古长春,实是杀身成仁、舍生取义的悲壮剑招。殷利亨的大弟子在万法寺中施展此招,被苦头陀抢上救出,赵明却在此时使了出来。原来这一招专为刺杀紧贴在自己身后的敌人之用,利剑穿过自己的小腹,再刺入敌人小腹,辉月使如何能够躲过?倘若妙风使并未吓傻,或是流风云使站得甚近,以他二人和辉月使如同联成一体的机警,当可救得二女性命。

但事与愿违,眼见倚天剑便要洞穿赵明和辉月使的小腹,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张无忌冲穴功成,一伸手便将倚天剑夺了过去。

赵明用力一挣,脱出辉月使的怀抱,她动念迅速之极,取过张无忌手中的那枚圣火令,远远的掷了出去,叮的一声响,跌入了金花婆婆所布的尖针阵中。这圣火令波斯三使珍同性命,流云使和辉月使顾不得再和张无忌、赵明对敌,甚至顾不得妙风使的安危,一齐纵身过去捡拾。但只奔出丈余,便已到了尖针阵中。月黑风高,长草没膝,瞧不清楚圣火令和尖针的所在,两人只得一路拔针,一路摸索寻令。妙风使犹如大梦初醒,一声惊呼,跟了过去。

赵明为救张无忌的性命,适才这三招使得犹如兔起鹘落,绝无余暇多想一想,这时惊魂稍定,越想越是害怕,“嘤”的一声,投入了无忌怀中。无忌一手揽着她,心中说不出的感激,但知波斯三使一寻到圣火令,立时转身又回,忙道:“咱们快走!”回过身来,抱起身受重伤的殷离,向谢逊道:“谢大侠,眼前只有暂避其锋。”谢逊道:“是!”俯身替金花婆婆解开了穴道。无忌心想金花婆婆经过这场死里逃生的大难,自和谢逊前愆尽释。四个人下山走出数丈,无忌心想殷离虽是自己表妹,终是男女授受不亲,于是将她交给金花婆婆抱着。赵明在前引路,其后是金花婆婆和谢逊,无忌断后,以防敌人追击。回首但见波斯三使兀自弯了腰,在长草丛中寻觅。无忌这一役惨败,想起适才惊险,不禁心有余悸,又不知殷离受此重伤,是否能够救活。正行之间,忽听得谢逊一声暴喝,一拳向金花婆婆后心打了过去。

只见金花婆婆回手一撩,掠开了谢逊这一拳,已将殷离抛在地下,张无忌吃了一惊,飞身而上,但听谢逊喝道:“韩夫人,你何以又要下杀手害殷姑娘?”金花婆婆冷笑道:“你杀不杀我,是你的事。我杀不杀她,却是我的事,你管得着我么?”张无忌道:“有我在此,须容不得你随便伤人。”金花婆婆道:“尊驾今日的闲事管得还嫌不够么?”张无忌道:“那未必都是闲事。波斯三使转眼便来,你还不快走?”金花婆婆冷哼一声,向西窜了出去,突然间反手掷出三朵金花,直奔殷离后脑。张无忌伸指弹去,只听得呼呼呼三声,那三朵金花回袭金花婆婆,破空之声,比之强弓发硬弩更加厉害。金花婆婆没料到这少年的内力竟是如此深厚,不敢伸手去接,急忙伏地而避。那三朵金花贴着她背心掠过,将她布衫后心整整齐齐的撕去了三条大缝。只吓得她心中乱跳,头也不回的去了。

张无忌伸手抱起殷离,忽听得赵明一声痛哼,弯下了腰,双手按住小腹。无忌道:“怎么了?”踏上两步,见她纤纤素手之上,满是鲜血,手指缝中尚不住有血渗出,原来适才这一招天地同寿,毕竟还是刺伤了她小腹。无忌心下甚惊,忙问:“伤得重么?”只听得妙风使在尖针阵中欢呼:“找到了,找到了!”赵明道:“别管我!快走,快走!”无忌一伸臂,将她也抱了起来,迈开大步,便往山下奔去。赵明道:“到船上!开船逃走。”张无忌应道:“是!”一手抱着殷离,一手抱着赵明,足底竟是丝毫不缓,疾驰下山。谢逊在他身后回护,心下暗自惊异:“这少年恁地了得,手中抱着二人,竟比我奔得还快。”无忌心乱如麻,手中这两个少女只要有一个伤重不救,都是毕生的大恨,幸好觉得二人身子都尚温暖,并无逐渐冷去之象。

那波斯三使找到圣火令后,随后追来,但这三人的轻功固然不及无忌,比之谢逊也有不迨。张无忌将到船边,高声叫道:“明明郡主有令:众水手张帆起锚,急速预备开航!”待得他和谢逊跃上船头,风帆已然开起。那梢公须得赵明亲口号令,上前请示。

赵明失血已多,只低声道:“听——听张公子号令——便是——”那梢公转舵开船,待得波斯三使追到岸边,海船离岸早已数十丈了。

张无忌将赵明和殷离并排放在船舱之中,小昭在旁相助,解开二人衣衫,露出伤口。无忌检视二人伤势,见赵明小腹上剑伤深及寸许,流血虽多,性命决可无碍。殷离三朵金花却都中在要害。金花婆婆下手极重,是否能救,实在难说,当下给二人敷药包扎。殷离早已昏迷不醒,人事不知。赵明泪水盈盈,无忌问她觉得如何,她只是咬牙不答。

谢逊道:“曾少侠,谢某隔世为人,不意回到中土,尚能结识你这位义气深重的朋友。”无忌扶他坐在舱中椅上,伏地便拜,哭道:“义父,孩儿无忌不孝,没能早日前来相接,累义父受尽辛苦。”谢逊大吃一惊,道:“你——你说什么?”无忌道:“孩儿便是张无忌。”谢逊如何能信,只道:“你——你说什么?”无忌道:“拳学之道在凝神,意在力先方制胜——”滔滔不绝的背了下去,每一句都是谢逊在冰火岛上所授于他的武功要诀。背到百余句后,谢逊惊喜交集,抓住他的双臂,道:“你——你当真便是我那无忌孩儿?”无忌站起身来,搂住了他,将别来情由,拣要紧的说了一些,自己任明教教主之事,却暂且隐忍不说,以免义父叙教中尊卑,反向自己行礼。谢逊如在梦中,此时不由得他不信,只是翻来覆去的说道:“老天爷开眼,老天爷开眼!”猛听得后梢上众水手叫道:“敌船追来啦!”

张无忌奔到后梢一望,只见远远一艘大船,五帆齐张,乘风追至。黑夜之中瞧不见敌船船身,那五道白帆却是十分触目。无忌叫道:“熄灯!”顺手拾起梢公喝茶的茶碗,对准桅杆顶上的风灯砸去。呛当的一响,风灯熄灭,四下里登时漆黑一团,只是那风帆既大且白,苦于又不能收蓬。无忌望了一会,见敌船帆多身轻,越逼越近,心下焦急,不知如何是好,暗想只有让波斯三使上船,跟他们在船舱之中相斗,当可藉着船舱狭窄之便,使三人不易联手,作为障碍,逼令波斯三使各自为战。

布置方定,突然间轰隆一声巨响,船身猛烈一侧,若非舱中诸人个个武功高强,几乎站立不稳,跟着半空中海水倾潟,直泼进舱来。后梢水手高声大叫:“敌船开炮!敌船开炮!”原来这一炮打在船侧,幸好并未击中。赵明向无忌招了招手,无忌低头道:“别怕!”赵明声音微弱,道:“咱们也有炮!”这一言提醒了张无忌,当即奔上甲板,指挥水手搬开炮上的掩蔽之物,在大炮中装上火药铁弹,点燃药绳,砰的一声,一炮还轰了过去。只是这些水手都是赵明手下武士乔装,武功均虽不弱,发炮海战却是一窍不通,这一炮轰将出去,落在两船之间,水柱激起数丈,敌船可是晃也不晃。但这么一来,敌船见此间有炮,倒是不敢十分逼近。过不多时,敌船又是一炮轰来,正中船头,船上登时起火。

无忌忙指挥水手,提水救火,忽见上层舱中又冒出一个火头来。无忌双手各提一大桶水,踢开舱门,直泼进去,将火头浇灭了。烟雾中只见一个女子横卧榻上,正是周芷若,全身都已湿透。无忌抛下水桶,抢进房去,忙道:“周姑娘,你没事么?”周芷若点了点头,只是满头满脸都是水,模样甚是狼狈,见到无忌突然出现,惊异无比。她双手一动,呛啷啷一声响,原来手脚均被金花婆婆用铐镣铁炼锁着。无忌到下层舱中取过倚天剑来,削断铐镣。周芷若道:“张教主,你——你怎么会到这里。”无忌还未回答,船身突然间激烈一震。周芷若被铐镣锁得久了,手脚都已麻木,足下一软,直扑在无忌怀里,无忌忙伸手扶住,窗外火光昭耀,只见她苍白的脸上飞起两片红晕,再点缀着一点点水珠,竟似一株水仙花般清雅秀丽。无忌定了定神,说道:“咱们到下面船舱去。”两人刚走到舱门,只觉船只不住的团团打转,原来适才间敌船一炮打来,竟将此船的后舵打得粉碎,连舵手也坠海而死。

那梢公急了,亲自去装火药发炮,只盼一炮将敌船打沉,不住在炮筒中装填火药,用铁棍桩得实实的,举起火炮,点燃了药绳。蓦地里红光一闪,震天价一声大响,钢铁飞舞,那大炮登时震得粉碎。梢公和大炮旁的众水手个个炸得血肉横飞。原来那梢公一味求炮力威猛,火药装得多了数倍,炮弹射不出去,反将大炮炸碎。

张无忌和周芷若正走在甲板之上,只觉一般炽烈无比的热气冲来,将两人抛出甲板。无忌想也不想,右手伸出,抓住了一根帆索,左手刚好抓住周芷若的小腿,两人才算没有落海。但见船上到处是火,转眼即沉,一瞥眼,见左舷边缚着一条小船,叫道:“周姑娘,你跳进小船去——”这时小昭抱着殷离,谢逊抱着赵明,先后从下层舱中出来。原来适才这么一炸,船底炸了一个大洞,海水立时涌了进来。无忌待谢逊小昭一齐坐进小船,挥剑割断绑缚的绳索,拍的一响,小船掉入海中。无忌涌身轻轻一跃,跳入小船,抢过双桨,用力划动。

这时那海船烧得正旺,照得海面上一片通红,张无忌心想只须将小船划到火光照耀不到之处,波斯三使没有见到小船,必以为众人尽数葬身大海,就此不再追赶,当下全力扳桨。谢逊抄起一条船板帮着划水,那小船如箭向前飞驰,顷刻间出了火光圈外。只听那大海船轰隆、轰隆的猛响,船上藏着的火药不住爆炸,波斯三使的座船追到时不敢逼近,只是远远的停着监视,赵明携来的武士中有几名识得水性,泅水前往求救,都被波斯三使一一击死在海中。

张无忌和谢逊片刻也不敢停手,须知若在陆地之上,真被波斯三使追及,不得已时尚可决一死战。这时在茫茫大海之中,敌船只须一炮轰来,便是打在离小船数丈以外,潻浪激荡,这小船也是非翻不可。好在二人都是内力修长,直划了半夜,也不疲累。

到得天明,但见满天乌云,四下里都是灰蒙蒙的浓雾。无忌喜道:“这大雾来得真好,只须再有半日,敌人无论如何也找咱们不到的了。”只是其时正当隆冬,各人身上衣衫尽湿,张无忌和谢逊内力深厚,还不算怎样,周芷若和小昭被北风一吹,忍不住牙关打战。但小船上一无所有,谁也无法可想。无忌和谢逊早已脱下外衣,盖在赵明和殷离身上。不料屋漏又逢连夜雨,到得下午,狂风大作,大雨如注,那小船被风力所带,向南飘浮。木桨早已收起不划,四个人除下八只鞋子,拚命将船舱中所积的雨水泼到海中。谢逊终于会到无忌,心情极是畅快,眼前处境虽险,却是毫不在意,骂天叱海,在大雨中高声谈笑。小昭天真澜漫,竟也是言笑晏晏。只有周芷若自始自终默不作声,偶而和无忌目光相接,立即便转头避开。

谢逊说道:“无忌,当年我和你父母同乘海船出洋,中途遇到风暴,那可比今日厉害得多了。咱们后来上了冰山,以海豹为食。只不过当日吹的是南风,把我们送到了极北的冰天雪地之中,今日吹的却是北风。难道老天爷瞧着谢逊不顺眼,要再将我充军到南极仙翁府上,去住他二十年么?哈哈,哈哈!”他大笑一阵,又道:“当年你父母一男一女,郎才女貌,正是天作之合,你却带了四个女孩子,那是怎么一回事啊?哈哈,哈哈!”周芷若满脸通红,低下了头。小昭却是神色自若,说道:“谢老爷子,我是服侍公子爷的小丫头,不算在内。”赵明受伤虽然不轻,却是一直醒目,突然说道:“谢老爷子,你再胡说八道,等我伤好了,瞧我不老大耳括子打你。”谢逊伸了伸舌头,笑道:“你这女孩子倒厉害。”他突然收起笑容,沉吟道:“嗯,昨晚你拚命三招,第一招是昆仑派的『玉碎昆岗』,第二招是崆峒派的『人鬼同途』,第三招是什么啊,老头子孤陋寡闻,可听不出来了。”赵明暗暗心惊:“怪不得这位金毛狮王当年名震天下,闹得江湖上天翻地覆。他双目不能视物,却能猜到我所使的两记绝招,当真名不虚传。”便道:“这第三招是武当派的『天地同寿』,似乎是新创招数,难怪老爷子不知。”谢逊叹道:“你出全力相救无忌,当然很好,可是又何必拚命,又何必拚命?”赵明道:“他——他——”说到此处,顿了一顿,心中迟疑下面这句话是否该说,终于忍不住哽咽道:“他——谁叫他这般情致缠绵的——抱着——抱着殷姑娘。我是不想活了。”说完这句话,已是泪下如雨。四人一听之下,无不愕然,谁也没想到这位年轻姑娘竟会当众吐露心事。殊不知赵明是蒙古少女,本和中土深受礼教陶冶的女子大异,要爱便爱,要恨便恨,绝无丝毫忸怩作态,加之扁舟浮海,大雨当头,每一刻都能舟覆人亡,谁都不知究竟还能活多少时候。

赵明这句话,一个字一个字的送入张无忌耳中,使他心情大是激荡,心想:“赵姑娘说来是我的大敌,这次我随她远赴海外,主旨乃在迎接义父,那想到她对我竟是一往情深如此。”情不自禁,伸过手去握住了她的手,嘴唇凑到她的耳边,低声道:“下次无论如何,不可以再这样了。”赵明当众吐露心,话儿一说出口,心中已是好生后悔,心想女孩儿家没遮拦,这种言语如何可以自己说将出来,岂不是让他轻贱于我?忽听张无忌如此深情款款的叮嘱自己,不禁又惊又喜,又羞又爱,心下说不出的甜蜜,自觉昨晚三次出生入死,今日海上飘泊受苦,一切都不枉了。

大雨下了一阵,渐渐止歇,浓雾却是越来越重,蓦地里刷的一声,一尾三十来斤的大鱼从海中跃将起来。谢逊右手伸出,五指插入鱼腹,将那鱼抓入船中,众人都是喝一声采。小昭拔出长剑,将大鱼部腹刮鳞,切成一块块地。各人实在饿了,虽是生鱼腥味极重,只得勉强也吃了一些,谢逊却是特别吃得津津有味,他荒岛上住了二十余年,什么苦也吃过了,岂在乎区区生鱼?何况生鱼肉只须多嚼一会,惯了鱼腥气息之后,自有一股鲜甜的味道。海上波涛渐渐平静,大家吃鱼后闭上眼养神,小昭第一个先行睡着。赵明握着无忌的手不放,过了一会,心中平安,也慢慢的睡去了。各人昨天这一日一晚的激斗,真是累得心力交疲,周芷若和小昭虽未出手接战,但所受惊吓也着实不小。大海轻轻晃小舟,有如摇蓝,舟中六个人先后入睡。

这一场好睡,足足有四五个多辰。谢逊年老先醒,耳听得五个青年男女缓缓的呼吸之声,和海上风声相应和。赵明和殷离受伤之后,气息较促,周芷若却是轻而曼长。张无忌一呼一吸之际,若断若续,竟无明显分界,谢逊听得暗暗惊异:“这孩子内力之深,实是我生平从所未遇。”小昭的呼吸一时快,一时慢,和常人大不相同,显是练着一种极特异的内功,谢逊眉头一皱,想起一事,心道:“这可奇了,难道这孩子竟是——”忽听得殷离喝道:“张无忌,你这臭小子,干么不跟我上灵蛇岛去?”无忌、赵明、周芷若、小昭等被她这么一喝,一齐惊醒。只听她又道:“我独个儿在岛上寂莫孤单——你干么不肯来陪我?你——你这臭小子,我一剑宰了你——把你斩成十七八块,丢到海中喂鱼,你——你——”无忌伸手一摸她的额头,竟是着手火烫,知她重伤后发烧,说起胡话来了,无忌虽然医术通神,但小舟中无汤无药,实是束手无策,只得撕下一块衣襟,浸湿了水,贴在她的额上。殷离胡话不止,忽然大声惊醒:“爹爹,你—你别杀妈妈,别杀妈妈!二娘是我害的,你只管杀我好了,跟妈妈毫不相干——妈妈死啦,妈妈死啦!是我害死了妈妈!呜呜呜呜——”哭得十分伤心,无忌柔声道:“蛛儿,蛛儿,你醒醒。你爹不在这儿,不用害怕。”殷离怒道:“是爹爹不好,我才不怕他呢!他娶二娘、三娘?一个人娶了一个妻子难道不够么?爹爹,你三心两意,喜新弃旧,娶了一个女人又娶一个,害得我妈好苦!你不是我爹爹,你是天下的负心男儿,是大恶人!”

无忌听得惕然心惊,只吓得面青唇白。原来他适才间刚做了一个好梦,梦自己娶了赵明,又娶了周芷若,殷离浮肿的相貌也变得美了,和小昭一起也都嫁了自己。在白天从来不敢转的念头,在睡梦中忽然都成为事实,只觉得四个少女个个都好,自己都舍不得和她们分离。他安慰殷离之时,脑海中依稀还存留着梦中带来的温馨甜蜜意。

这时无忌听到殷离恶毒地咒骂父亲的言语,忆及昔日在西域光明顶上所见所闻,殷离因不忿母亲受欺,杀死了父亲的爱妾,自己母亲因此自刎,以致舅父殷野王要手刃亲生女儿。这件惨不忍闻的伦常大变,皆因殷野王用情不专、多娶妻妾之故。他向赵明瞧了一眼,情不自禁的又向周芷若瞧了一眼,想起昨宵的绮梦,内心深处羞惭。

只听殷离咕咕噜噜的说了一些呓语,忽然很苦楚的哀求起来:“无忌,你跟我去啊,跟我去啊。你在我手背上这么狠狠的咬了一口,我一点也不恨你。我会一生一世的服侍你、体贴你,当你是我的主人。你别嫌我相貌丑陋,我只要你喜欢,宁愿散了全身的武功,弃去千蛛剧毒,跟我初见你时一模一样——”这番话说得娇柔婉转,无忌那想到这位表妹行事任性异常,喜怒不定,怪僻乖张,内心竟是这般的温柔,当日蝴蝶谷中一会,她居然会对自己情有独钟,如此的始终不忘,只听她又道:“无忌,我到处找你,走遍了天涯海角,听不到你的消息,后来才知你已在西域坠崖身亡。我在西域遇到了个少年曾阿牛,他武功既高,人品又好,说过要娶我为妻了。”赵明等都知曾阿牛便是无忌的化名,一齐向他瞧去。无忌满脸通红,狼狈之极,此时殷离神智昏迷,反不能阻止她不说,倘若出手点她哑穴,她重伤之际,于她身子有损,在赵明、周芷若、小昭三人异样的目光注视之下,真恨不得跳入大海,待殷离清醒之后这才上来。

只听得殷离喃喃又道:“那个阿牛哥哥对我这样说:『姑娘,我诚心愿意,娶你为妻,只盼你别说我配。』他说:『从今而后,我会尽力爱护你,照顾你,不论有多少人来跟你为难,不论有多么厉害的人来欺侮你,我宁可自己性命不要,也要保护你周全。我要使你心中快乐,忘去了从前的苦处。』无忌,阿牛哥哥的人品可比你好得多啦,他的武功比什么峨嵋派的灭绝师太都强。可是我心中自从有了你这个狠心短命的小鬼,便没答应跟他。你短命死了,我便给你守一辈子的活寡。无忌你说,阿离待你好不好啊?当年你不睬我,现在心里可后悔不后悔啊?”

无忌初时听她复述自己对她所说的言语,只觉十分尴尬,但后来越听越是感动,禁不住泪水涔涔而下,只听殷离轻轻的说道:“无忌,你在幽冥之中,寂寞么?孤单么?我跟婆婆到北海冰火岛去找到了你的义父,再要到武当山去扫祭你父母的坟墓,然后到西域你丧生的雪峰上跳将下去,伴你在一起。不过那是要等婆婆百年之后,我不能先来陪你,撇下她孤零零的世上受苦。婆婆待我很好,苦不是她救我,我早给爹爹杀了。我为了你义父,背叛婆婆,她一定恨我得紧。”在她心中,无忌早已是阴世为鬼,但无忌本人却明明坐在她身旁。她伤中昏迷,本该语无伦次,前言不接后语,但乱七八糟的瞎说一顿后,跟着的说话便有条有理,和好人无异,这般和一个鬼魅温柔软语,海上月明,静夜孤舟,听来实是十分的凄迷。要知殷离十年来这般自言自语的惯了,只须一有空间,便独个儿和心目中的无忌说话,吐露心事。她半生说的便是这种话,已是熟极而流,精神一失节制,自然而然的便说出口来。

她接下去的说话却又是东一言,西一语的不成连贯,有时惊叫,有时怒骂,这少女年纪虽轻,心中却已压抑了无穷的无尽的愁苦。这样乱叫乱喊好一阵,终于声音渐低,迷迷糊糊的又睡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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