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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二回 技震群雄

小说:旧版《倚天屠龙记》    作者:金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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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宾客坐定后,少林群僧一批批的出来,按着圆、慧、法、相、庄各字辈,与天下群雄见礼,最后是空智神僧,身后跟着达摩堂中那九名老僧,来到广场正中,合什行礼,口宣佛号,说道:“今日得蒙天下英雄赏脸,降临敝寺,少林上下,尽感光宠。只是方丈师兄突患急病,无法起床与各位相见,命老衲郑重致歉。”无忌心下微觉奇怪:“那日空闻大师到外公厅前吊祭,脸上绝无病容,精神矍铄,他这等内功深厚之人,怎能突然害病?难道是受了什么伤?”

只听空智又道:“金毛狮王谢逊为祸武林,罪孽深重,此次幸为本寺所擒。少林派不敢自专,恭请各位名重武林之士,齐来敝寺,共商处置之策。”空智本来生得愁眉苦脸,这时说话更是没精打采,似乎颇为担心空闻的疾苦。这英雄大会自从当年在荆紫关举行之后,近百年来并未再开,可说是江湖上第一等的盛事,但主持者临时生病,群雄不由得均感扫兴。无忌四下里打量,不见圆真和陈友谅露面,心想:“那日晚上我向渡厄等三位高僧揭破圆真的奸谋,不知寺中是否已予处置?空闻大师忽地托病,不知是否与此事有关?”

空智说完,便即合什退下,忽见东南角上站起一人,身形魁梧,一部黑白相间的胡须随风飞舞,貌相甚是威严,手掌心当啷啷地玩弄着三枚大铁胆,却是川东老拳师夏胄。只听他声若洪钟,说道:“这谢逊作恶多端,既教贵派擒来,那是造福武林,实非浅鲜。空闻、空智两位神僧太过谦抑,这等恶人,当时一刀杀却,也就是了,何必再问旁?今日既是天下英雄聚会,咱们此会便叫作屠狮大会。将这谢逊凌迟处死,每人吃他一口肉、饮他一口血,替无辜死在他手下的朋友们报仇,岂不痛快?”原来这夏胄有个亲兄弟便为谢逊所杀,数十年来只想找谢逊报仇。他此言一出,四周便有数十人随声附和,都说早杀了的为是。

混乱之中,忽听得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说道:“谢逊是明教的护教法王,少林派倘若不怕得罪明教,早就一刀将他杀了,何必邀大伙儿来此分担罪责?我说夏老拳师,你有点老胡涂啦,老兄弟劝你一句,还是明哲保身的为是。”这番话说得阴阳怪气,但传在众人耳中,仍是清清楚楚,众人往声音来处瞧去。却看不见是谁,原来那人身材矮小,说话时又不站起,坐在人丛之中,谁也看不见他的相貌。

夏胄大声道:“是『醉不死』的司徒兄弟么?那谢逊与我有杀弟之仇,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,请少林众高僧将他牵将出来,老夫一刀将他杀了。魔教群魔找上身来,尽管冲着我川东姓夏的便是。”那“醉不死”司徒千钟又是阴恻恻的一笑,说道:“夏大哥,江湖上人人皆知,那把武至尊的屠龙刀,乃是落在谢逊手中。少林派既得谢逊,岂有不得宝刀之理?人家杀谢逊是虚,扬刀立威才是大事。我说空智大师哪,你也不用假惺惺来啦,痛痛快快将那屠龙刀取将出来,让大伙儿开开眼界是正经。你少林派千百年来就是武林中的头儿脑儿,有此刀不为多,无此刀不为少,总之是武林至尊就是。”原来司徒千钟此人一生玩世不恭,不拜师,不收徒,一个人闲云野鹤,不属任何门派帮会,生平极少与人动手,谁也不知他的武功底细,说起来冷嘲热讽,却往往一语中的。

当下群雄中便有七八人跟着说道:“此言有理。请少林派取出屠龙刀来,让大伙儿开开眼界。”空智缓缓说道:“屠龙刀不在敝寺,老衲一生之中也从未见过,不知世上是否真有此刀。”群雄一听,立时纷纷议论起来,广场上一片嘈杂,与会诸人原先都认定此会必与屠龙刀有莫大关连,岂知空智竟是一口否认,谁都大出意料之外。

空智身后跟着九位老僧,均是身披大红袈裟,待群雄嘈杂之声稍息,九僧中一名老僧踏上两步,朗声说道:“屠龙刀在谢逊手中,此事天下皆知。可是本派虽擒获了谢逊,屠龙刀却不在他的身边。本寺方丈以此事有关武林气运,曾详加盘查,那谢逊桀傲不驯,抵死不言。今日英雄盛会,一来是商酌处置谢逊之方,二来是向众位英雄打听那屠龙刀的下落。众位英雄中有得知音讯者,便请明言。”群雄面面相觑,谁都接不上口。那“醉不死”司徒千钟却又阴阳怪气的说道:“武林中百年来传言道:『武林至尊,宝刀屠龙,号令天下,莫敢不从。倚天不出,谁与争锋?』除了屠龙刀,尚有倚天剑,这柄倚天宝剑哪,本来听说是在峨嵋派手中,可是西域光明顶一战,却也从此不知所终。今日此会虽叫做英雄大会,峨嵋派的英雌们难道就不能来么?”众人听到最后这句话,却不禁哄然大笑起来。

轰笑声中,一名知客僧大声报道:“丐帮史帮主,率领丐帮诸长老、诸弟子到。”无忌听到“史帮主”三字,心下大奇:“丐帮史火龙帮主早已死在圆真手下,如何又出来一位史帮主?”空智说道:“有请!”丐帮是江湖上第一大帮会,空智不肯慢客,亲自迎了出去。只见寺旁小路上来了一列一百五十余人,都是衣衫褴褛的汉子。丐帮近年来声势虽已不如往时,究竟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,在江湖上仍有极大潜力,群雄谁也不敢轻视,一大半都站了起来。但见当先是两位老年丐者,张无忌认得是传功长老和执法长老。两位老丐身后,却是一个十二三岁的丑陋女童,鼻孔朝天,阔口中露出两枚大大的门牙,正是史火龙之女史红石,她手中持着一根绿色竹棒,乃是丐帮帮主的信物打狗棒。史红石之后则是掌棒龙头、掌钵龙头,其后依次是八袋长老、七袋弟子、六袋弟子。丐帮这次到英雄大会的,最低的也是六袋弟子。

空智见持打狗棒的乃是一个女童,心下踌躇,不知帮主是谁,该当向谁说话才是,只得合什行礼,含糊道:“少林僧众恭迎丐群雄大驾。”群丐一齐抱拳行礼,传功长老说道:“敝帮前帮主不幸归天,众长老公决,立史帮主之女史红石姑娘为帮主,这一位便是敝帮新帮主。”说着向史红石一指,空智和群雄是一呆,心想江湖上向来有言道:“明教、丐帮、少林派”,各教门以明教居首,各帮会推丐帮为尊,各门派则以少林派为第一。明教立了个二十余岁的少年张无忌当教主,已经令人啧啧称奇,不料丐帮更推这样一个小女孩作帮主,若非从丐帮长老口中说出,那是谁也不肯相信的。空智不愿缺了礼数,合什道:“少林门下空智,参见史帮主。”史红石福了福还礼,嗫嗫嚅嚅的对答不出。传功长老道:“敝帮帮主年幼,一切帮务,暂由兄弟及执法长老二人处决。空智神僧乃前辈大德,多礼甚不敢当。”两人谦虚了几句,群丐自入竹棚中归座。

丐帮人数众多,半晌方始坐定。无忌见一百五十余名丐帮弟子,人人身上戴孝,脸上均有悲愤之色,有些弟子背上的布袋之中,更有物蠕蠕而动,显是有所为而来,心下暗喜,刚跟杨逍说得一句:“咱们到了一批好帮手。”只见传功、执法二长老,掌棒、掌钵二龙头,引着史红石来到明教棚前。传功长老抱拳行礼,说道:“张教主,金毛狮王失陷,敝帮有好大的干系,咱们今日宁可性命不在,也要保护谢狮王周全,一来报教主前日的恩德,以赎咱们的罪愆;二来也是替史故帮主报仇雪恨。丐帮上下,齐听教主号令。”张无忌急忙还礼,说道:“不敢。”传功长老这一番话说得甚是响亮,故意要让广场上人人听见。

群雄听在耳里,都是一楞:“丐帮几时与明教结成了死党啦?”除了极少在江湖上走的隐居侠士之外,众人大抵均知年前丐帮参与围攻光明顶之事,双方一场血战,死伤均众,最后攻上光明顶的丐帮帮众几乎全军覆没。此刻传功长老公然声言全帮齐听张无忌号令,又说为史帮主报仇雪恨云云,谁都摸不着头脑。传功长老几句话说毕,丐帮众弟子一齐站起,大声说道:“谨奉张教主号令,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。”

传功长老回过身来,大声说道:“我丐帮与少林派向来无怨无仇,敝帮一直尊少林派是武林第一大门派,纵有些微嫌隙,咱们也必尽量克制忍让,从来不敢有所得罪。敝帮自史火龙史帮主以下好生佩服少林四大神僧德高望重,足为学武之士的表率模楷。史帮主归隐已久,静居养病,数十年来不与江湖人士往还,不知何故,竟遭少林高僧的毒手——”他说到这里,广场上一齐“啊”的一声惊呼,连空智也是大出意料之外。

只听传功长老接着说道:“咱们今日到此,不敢自居英雄,来赴这英雄大会,只是要请空闻方丈指点迷津,咱们史帮主什么地方得罪少林派,以致少林高僧要赶尽杀绝,连史夫人也保不了性命?”

空智合什说道:“阿弥陀佛,史帮主不幸仙逝,老衲今日尚是第一次听到讯息。长老口口声声说是敝派弟子所为,只怕其中有什么误会,还请长老言明当时详情。”

传功长老道:“空闻、空智两位大师佛法精深,咱们岂能诬赖?便请大师请贵寺一位高僧、一位俗家子弟出来对质。”空智道:“长老吩咐,自当遵命,不知长老要命那二人出来?”传功长老道:“是——”他只说个“是”字,突然间张口结舌,说不下去了。

空智吃了一惊,身形不晃,欺近他的身去,抓住他的右腕,但觉肌肤尚热,脉息已停。空智更惊,叫道:“长老,长老!”看他颜面时,只见眉心正中有一颗香头大般的细黑点,竟是要害处中了绝毒的暗器。空智大声说道:“各位英雄明鉴,这位丐帮长老中了绝毒暗器,不幸身亡,我少林派可决计不使这等阴狠的暗器。”

丐帮帮众一听此言,登时大哗,数十人抢到传功长老的尸身之旁。掌钵龙龙从怀中取出一块吸铁石,放在传功长老眉心,吸出一枚细如牛毛,长才寸许的银针来。

丐帮诸长老见多识广,情知空智之言不虚,这等阴毒暗器,第一名门正派的少林派是决计不使的,然而在光天化日,众目睽睽之下,竟然有人放暗器偷袭,无一人能予察觉,此人武功之高,实是不可思议。

执法长老等均想,传功长老向南而立,这暗器必是从南方射来,其时南方阳光耀眼,传功长又是心情十分愤激,以至未及提防这等极细微的暗器。

众长老怒目向空智身后瞧去,只见九名身披大红袈裟的达摩堂老僧眼睛半闪,垂眉而立,在这九僧之后,一排排黄衣僧人、灰衣僧人,实是无法分辨到底是谁下的手脚,然而凶手必是少林僧,那是绝无可疑的了。执法长老朗声长笑,双目中泪珠却是滚滚而下,说道:“空智大师还说咱们冤枉了少林派,眼下之事,却有何话说?”掌钵龙头最是性急,手中铁棒一扬,喝道:“我们今日跟少林派拚了。”但听得广场上呛啷啷兵刃乱响,丐帮帮众纷纷取出兵刃,一百五十余人一齐跃到了广场正中。

空智脸色惨然,回头向着少林群僧,缓缓说道:“本寺自达摩老祖西来,建下基业,千百年来历世僧侣勤修佛法,精持戒律,虽因学武防身,致与江湖英豪来往,然而从来不敢作什伤天害理之事。方丈师兄和我早已勘破世情,岂再恋此红尘——”

空智说到这里,一反手,从一名少林僧手中抢过一条镔铁禅杖,伸手一掷,一条长达丈许的铁禅杖没入地下泥中,霎时间无影无踪。熟悉武林掌故的英豪均知,少林僧以禅杖插地,那是示意眼前之事须得以死相拚,决心大开杀戒,只是像他这般随手一挥,便将一条长大禅杖没入泥中,如此功力却是世所罕见。其时丐帮和少林僧双方剑拔弩张,大战一触即发,广场上群雄人人提心在手,对空智这手功夫,竟是谁都忘了喝采。

空智的目光从少林群僧的脸上一个个望了过去,缓缓说道:“这枚毒针是谁所发?大丈夫敢作敢当,给我站了出来。”便在此时,无忌心念一动,想起了一事:昔年他母亲殷素素乔装他父亲张翠山模样,以毒针杀死少林僧,令他父亲含冤莫白。但白眉教的金针与此银针形状大不相同,针上毒性也是截然有异,从丐帮传功长老的死状看来,银针上所带剧毒似乎是西域一种见血封喉的“心一跳”毒虫所练。所谓“心一跳”,是说这种毒虫的剧毒一与热血相混,中毒者的心藏只跳得一跳,便即停止。

无忌早知史火龙是被圆真所杀,看来少林群僧之中,隐伏着不少圆真的党羽,所以发这毒针伤害传功长老性命,便是要阻止他说出圆真的名字,无忌眼力虽然敏锐,却也没瞧出谁是发射毒针的凶手。空智说了这番话后,数百名少林僧一言不发,有的只是说:“阿弥陀佛,罪过,罪过!”

掌棒龙头大声道:“杀害史帮主的凶手是谁,丐帮数万弟子无一不知。你们想杀人灭口,除非将天下丐帮弟子,个个杀了。这个杀人的和尚,便是圆真——”

他刚说到“圆真”两字,掌钵龙头忽地飞身抢在他的面前,铁钵一举,叮的一声轻响,将一枚银针接在钵中。这枚银针仍是不知从何方而来,只是掌钵龙头全神贯注的防备,阳光下只是银光微一闪铄,便举钵接过,只要稍稍慢得半步,掌棒龙头便又死于非命。空智身形一挫,已经到了达摩堂九僧的身后,迅捷无伦的飞起一腿,砰的一声,将左起第四名老僧踢了出来,跟着一把抓住他的后领,提身而起,说道:“空如,原来是你,你也和圆真勾结在一起了。”右手拉住他的前襟往下一扯,嗤的一声响,衣襟破裂,露出腰间一个小小的钢筒。筒头钻着一个细孔。原来这钢筒中装有强力弹簧,只须伸手在怀中一按筒上机括,孔中便射出喂毒银针。发射这暗器不须抬臂挥手,即使二人相对而立,只隔数尺,也是看不出对方已发射了暗器。掌棒龙头悲愤与惊怒交集,提起铁棒横扫过去,便将这空如打得脑浆迸裂而死。这空如乃是和四大神僧同辈的老僧,虽不是上代方丈嫡传的弟子,但在少林派中辈份武功均高,只因被空智擒住后拿着脉穴,挣扎不得,掌棒龙头一棒扫来,他竟是无法躲闪。群雄又是齐声惊叫。

空智一呆,向掌棒龙头怒目而视,心想:“你这人忒也鲁莽,也不问问清楚。”

正混乱间,广场外忽然飘进四名玄衣女尼,手中各执拂尘,朗声说道:“峨嵋派掌门周芷若,率领门下弟子,拜见少林寺空闻方丈。”空智放下空如的尸身,说道:“请进!”不动声色的迎了出去,达摩堂下剩下的八名老僧仍是跟在他的身后,适才一幕惨剧,竟如同并未发生过一般。四名女尼行礼后倒退,转身回出,飘然而来,飘然而去,难得的是四个人齐进齐退,宛似一人,脚下更是轻盈翩逸,有如行云流水,凌波步虚。

张无忌听得周芷若到来,登时满脸通红,偷眼向赵明看去。赵明也正望着他。二人目光相触,赵明眼色中似笑非笑,嘴角微斜,似有轻蔑之意,也不知是嘲笑张无忌的狼狈失措,还是瞧不起峨嵋派虚张声势。

峨嵋派众女侠却不同丐帮般自行来到广场,直待空智率同群僧出迎,这才列队而进,但见八九十名女弟子一色的玄衣,其中大半是落发的女尼,一小半是老年、中年、妙龄女子。女弟子走完,相距丈余,一位秀丽绝俗的青衫女郎缓步而前,正是峨嵋派掌门周芷若。无忌见她容颜清减,颇见憔悴之色,心下又是怜惜,又是惭愧。

在周芷若身后相隔数丈,则是二十余名男弟子,身穿玄色长袍,大多彬彬懦雅,不似别派的武林人物那么雄健飞扬。每名男弟子手中都提着一只木盒,或长或短。百余名峨嵋人众,身上和手中均不带兵刃,这些木盒之中,显然都是兵器。群雄一见之下,心中暗赞:“峨嵋派甚是知礼,兵刃不露,那是敬重少林派之意了。”张无忌待峨嵋派众人坐定,走上前去,向周芷若长揖倒地,含羞带愧,说道:“周姊姊,张无忌请罪来了。”

峨嵋派中十余名弟子霍地站了起来,个个柳眉倒竖,极是愤怒。周芷若万福回礼,说道:“不敢,张教主何须多礼?别来安好。”脸色平静,也不知她是喜是怒。

张无忌心下忡怔不定,说道:“芷若,那日为了急于救援义父,致误大礼,我心下好生过意不去。”他见峨嵋派站着的女弟子之中,有当日断臂的静慧在内,上前也是一揖,说道:“张无忌多多得罪,甘心领责。”静慧身子一侧,不受他这礼,却是一言不发。周芷若道:“听说谢大侠失陷在少林寺中,张教主英雄盖世,想必已经救出来了。”

张无忌脸上一红,道:“少林派众高僧修为深湛,明教已输了一仗,我外公不幸因此仙逝。”周芷若道:“殷老先生一世英雄,可惜,可惜!”

张无忌见她既不发怒,也不露丝毫喜色,不知她心中如何打算,自己每说一句话,总是被她一个软钉子碰了回来,真是老大没趣。但转念一想,那日与她成婚之日,自己当着无数宾客之面,竟随赵明飘然而去,当时周芷若心中的难过,比今日自己的小小没趣重过何步千倍万倍,当下说道:“待会相救义父,还望念在昔日之情,赐予援手。”

他一说这几句诂,心中忽然一动:“这半年来芷若功力大进,那日喜堂之上,连苦头陀范遥这等身手,一招之间便被她逼开。明妹学兼各家各派之所长,更是险些被她毙于当场。想来凡是接住峨嵋掌门之人,她派中另有密传的武功秘笈,她悟性高于灭绝师太,以致青出于蓝,更胜于蓝。倘若她肯和我联手,只怕便能攻破金刚伏魔圈了。”想到这里,不禁喜形于色,说道:“芷若,我有一事求你。”

周芷若脸色忽然一板,说道:“张教主,请你自重,咱们男女有别,不可再用旧时称谓。”她伸手向身后一招,说道:“青书,你过来,将咱们的事向张教主说说。”

只见一条满脸虬髯的汉子走了过来,抱拳道:“张教主,你好。”无忌一听声音,正是宋青书,仔细辨认,才认出是他,原来他大加化装,扮得又老又丑,掩饰了本来面目。无忌抱拳道:“原来是宋师哥,一向安好。”宋青书微微一笑,道:“说起来还得多谢张教主才是。那日你要与内子成婚,偏生临时反悔——”张无忌听到“与内子成婚”这五个字,大吃了一惊,颤声问道:“什么?”宋青书道:“我这段美满姻缘,倒要多谢张教主作成了。”陡然之间,无忌想起周芷若自杀那晚所说的话来,她自称陷身丐帮之时,为宋青书所污,腹中留下了他的孽种。霎时之间,无忌犹似五雷轰顶,呆呆站着,眼中瞧出来一片白茫茫地,耳中听到无数杂乱的声音,却半点不知旁人在说些什么,过了良久,只觉有人挽住他的臂膀,说道:“教主,请回去吧!”

张无忌定了定神,一斜眼,见挽住自己手臂的却是韩林儿。只见他脸上充满了愁苦悲愤之色,对周芷若道:“周姑娘,我教主乃是个大仁大义的英雄,那日事出误会,你便嫁了这个——这个——哼,哼!”他本想痛骂宋青书几句,但又碍着周芷若的面子,话到口边,却又忍了下去。张无忌对赵明虽是情根深重,但一直觉得自己与周芷若已有婚姻之约,当日为了营救义父,迫不得已才随赵明而去,料想周芷若温柔和顺,只须向她袒诚说明其中情由,再大大的陪个不是,定能得她原恕,岂知她一怒之下,竟然嫁了宋青书,这时心中的痛楚,竟比昔时在光明顶上被她刺了一剑,更加难受。

他回过头来,只见周芷若伸出皓如白玉的纤手,向宋青书招了招。

宋青书得意洋洋的走到她身旁,挨着她坐了嘴角边似笑非笑,向张无忌道:“咱们成亲之时,并没大撒帖子,只是峨嵋派的同门到贺道喜。这杯喜酒,日后还该补请你才是。”张无忌想说一句“多谢了”,但这三个字竟是说不出口。

韩林儿拉着他臂膀,道:“教主,这种人别去理他。”宋青书哈哈一笑,道:“韩大哥,这杯喜酒,届时也少不了你。”韩林儿在地下吐了一口唾沬,恨恨的道:“我便是喝三缸马尿,也胜过喝你的倒霉死人酒。”张无忌知他性子直率,在这儿当众与人争吵甚是不好看相,叹了一口气,挽着韩林儿的手臂便走。

只听得丐帮的掌棒龙头大著嗓子,正与一名少林僧争得甚是激烈。张无忌与周芷若宋青书这些言语,是在西北角峨嵋派的竹棚前所说,低声细气,并未惹人注意。广场上群雄,一直都在听丐帮与少林派的争执。无忌回到明教的竹棚坐定,心头极是烦乱。只听那穿大红袈裟的少林僧说道:“我说圆真师兄和陈友谅都不在本寺,贵帮定然不信。贵帮传功长老不幸丧命,敝派空如师叔已然抵命,还有什么说的?”

掌棒龙头道:“阁下要想搜查少林僧,未免枉妄了一点吧?区区一个丐帮,未必有此能耐。”掌棒龙头怒道:“你瞧不起丐帮,好,我先领教领教。”那少林僧道:“千百年来,也不知有多少英雄好汉驾临少林,敝派虽然多是酒囊饭袋之辈,仗着老祖慈悲,少林寺却也没教人烧了。”他二人越说越僵,眼看就要动手,空智坐在一旁,却并不干预。忽听得“醉不死”司徒千钟阴阳怪气的声音说道:“今日天下英雄齐集少林,有的远从千里之外赶来,难道是为瞧丐帮报仇来么?”

川东老英雄夏胄大声道:“不错。丐帮与少林派的梁子,暂请搁在一旁,慢慢算帐不迟,咱们先料理了谢逊那奸贼再说。”掌棒龙头怒道:“你口中可别不干不净,金毛狮王谢大侠,乃是明教四大护教法王之一,什么奸贼不奸贼的?”夏胄声若洪钟,大声道:“你怕明教,我可不怕明教。魔教中出了这种猪狗不如、狼心狗肺的奸贼,还尊他一声英雄侠士么?”杨逍身形一晃,走到广场心中,抱拳团团行了一礼,说道:“在下明教光明左使,有一言要向天下英雄分说。敝教谢狮王昔年杀伤无辜,确有不是之处——”夏胄道:“哼,人都给他杀了,凭你轻描淡写的几句话,便能令死人复生么?”

杨逍昂然道:“咱们行走江湖,过的是刀头上舐血的日子,活到今日,那一个手上不带着几条人命?武功强的,多杀几人,学艺不精的,命丧人手,每杀一个人都要抵命,嘿嘿,这广场上数千位英雄好汉,留下来的只怕寥寥无几的了。夏老英雄,你一生之中,从未杀过人么?”

杨逍这一句话登时将夏胄问得哑口无言。其时天下大乱,四方扰攘,武林人士行走江湖若非杀人,便是被杀,颇难独善其身,手下不带丝毫血渍者,除了少林派、峨嵋派若干僧尼之外,可说极是罕有。这川东大豪夏胄生性暴躁,伤人不计其数,他一时语塞,呆了一呆,才道:“歹人该杀,好人便不该杀。这谢逊和明教众魔头一模一样,专做伤天害理之事,我恨不得千刀万剐,食其肉寝其皮。哼哼,姓杨的,我瞧你也不是好东西。”他虽知明教中厉害的人物甚多,但想今日与会者大都是明教的对头,己方人众而对方势孤,既要杀谢逊为弟复仇,势必与明教血战一场不可,因此言语中再也不留丝豪地步。

明教竹棚中一人尖声尖气的说道:“夏胄,你说我是不是好东西?”夏胄向说话之人瞧去,只见他削腮尖嘴,脸上灰沉沉地无半分血,不知他是何等样人物,喝道:“我不知你是谁。既是魔教中人,自然也不是好东西了。”司马千钟插口道:“夏兄,这一位你也不识得么?那是明教四大护教法王之一的青翼蝠王。”夏胄道:“呸,呸!吸血魔鬼!”突然之间,群雄眼前一花,只见韦一笑已欺到了夏胄身前,他二人相隔十余丈,不知韦一笑如何在顷刻间一闪即至。韦一笑提起手来,劈劈拍拍四响,打了他四下耳光,手肘一探,已撞了他小腹上的穴道。夏胄武功本来也非泛泛,韦一笑若凭真实功夫与他相斗,至少也得拆到五十招上,方能胜他,但韦一笑的轻身功夫实在太快,如电而至,攻了他一个措手不及,夏胄待要招架,已然着了他的道儿。群雄惊呼声中,只见明教竹棚中又是一条白影窜出。这白影的身法虽不及韦一笑那么迅电闪电一般,却也是疾逾奔马。

只见那白影来到夏胄身前,一只布袋张了开来,兜头罩下,将夏胄裹在布袋之中,往肩头一背,群雄这才看清,乃是一个笑嘻嘻的僧人,正是布袋和尚说不得。原来韦一笑偷袭成功,顺势点了夏胄的穴道,说不得用布袋罩他时,夏胄已全无招架之力。说不得笑道:“好东西,你是好东西,和尚背回家去,慢慢的煮来吃了!”他肩头虽是负着一人,脚下仍是轻飘飘地,毫不费力的回归竹棚。

这一幕诡异之极的怪事倏然而起,倏然而止,夏胄身旁虽有十来个好友和弟子,但谁都不及救援。待得韦一笑和说不得回归竹棚就坐,那十来人才拔出兵刃,赶到明教棚前,纷纷喝骂要人。说不得拉开布袋之口,笑道:“你们都给我回去,安安静静地坐着,大会一完,我自将他好好放了出来。你们不听话么,和尚就在这布袋中拉一泡尿,拉一顿屎。你们信是不信?”一面说,一面便作解开自己裤带之状。那十余人气得脸容变色,但想明教这一干人无恶不作,说得出便做得到,要凭武力夺人是办不到的了,倘若这贼秃真在夏胄头上撤一泡尿,夏胄非自杀不可。各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只得垂头丧气的回去。旁观群雄又是骇异,又是好笑,上山之时,本来个个兴高采烈,要看如何屠戮谢逊,此刻见了明教二豪的身手,这才觉得今日之会大是凶险,纵然杀得谢逊,只怕这广场上也非染满鲜血、伏尸遍地不可。

只见司马千钟左手拿着一只酒杯,右手提着一只酒葫芦,摇头晃脑的走到广场中心,说道:“今日当真有好大的热闹瞧,有的要杀谢逊,有的要救谢逊,可是说来说去,这谢逊到底是否在这少林寺中,却是老大一个疑窦。我说空智大师哪,你不如将金毛狮王请了出来,先让大伙儿见上一见。然后要杀要救的双方,各凭真实的本领,结结棍棍的打上一场,岂不有趣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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