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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 蛇蝎心肠

小说:旧版《侠客行》    作者:金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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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烟客见那小丐瞧着那些泥人儿,喜动颜色,便道:“你的老朋友死了,不将他埋了?”

那小丐道:“是,是。可怎么埋法?”

谢烟客淡淡的道:“你有力气,便给他挖个坑;没力气,将泥巴石块堆在他身上就完了。”

那小丐道:“这里没锄头,挖不来坑。”当下去搬些泥土石块,树枝树叶,将大悲老人的尸身盖没了。他年小力弱,勉强将尸体掩盖完毕,已累得满身大汗。

谢烟客站在一旁,始终没出手相助,待他好容易完工,便道:“走吧!”

那小丐道:“到哪里去?我累得很,不跟你走啦!”

谢烟客道:“为什么不跟我走?”

那小丐道:“我要去找妈妈,找阿黄。”

谢烟客微微心惊:“这娃娃迄今还没求过我一句话,若是不肯跟我走,倒是一件为难之事,我又不能用强,硬拉着他。有了,昔年我誓言只说对交来玄铁令之人不能用强,却没说不能骗他。我只好骗他一骗。”便道:“你跟我走,我帮你找妈妈、找阿黄去。”

那小丐喜道:“你本事很大,一定找得到我妈妈和阿黄。”

谢烟客心道:“多说无益,好在他还没开口正式求恳,否则去给他找寻母亲和那条狗子,可是件大大的难事。”握住他右手,道:“咱们得走快些。”那小丐刚刚应得一声:“是!”便似腾身而起,身不由主的给他拉着飞步而行,连叫:“有趣,有趣!”

原来谢烟客施展轻功,运力带着他奔走,那小丐只觉得凉风扑面,身旁树木迅速倒退,不绝口的称赞:“老伯伯,你拉着我跑得这样快!”

走到天黑,也不知奔行了多少里路,已到了一处深山之中,谢烟客将手松了。那小丐只觉双腿一软,身子一晃,登时坐倒。只坐得片刻,两只脚板大痛起来,又过半晌,只见双脚又红又肿,他惊呼:“老伯伯,我的脚肿起来了。”

谢烟客道:“你若求我给你医治,我立时使你双脚不肿不痛。”

那小丐道:“你如肯给我治好,我自然多谢你啦。”

谢烟客眉头一皱,道:“你当真从来不肯开口向人乞求?”

那小丐道:“你若肯给我治,用不着我来求了,否则我求也无用。”

谢烟客道:“怎么无用?”

那小丐道:“你倘若不肯治,是我心里难过,说不定要哭一场。倘若你是不会治,反而让你心里难过。”

谢烟客哼了一声,道:“我心里从来不难过!便在这里睡吧!”

看官,这少年既不开口向人求乞,“小丐”两字自是大大不妥,此后当以少年相称。他靠在一株树上,双足虽痛,但奔跑了半日,疲累难当,不多时便即沉沉睡去,连肚饿也忘了。

谢烟客却跃到树顶安睡,只盼半夜里有一只野兽过来,将这少年咬死吃了,给他解了一个难题。岂知一夜之中,连野兔也没一只经过。

谢烟客心道:“我只有带他到摩天崖去,他若出口求我一件轻而易举之事,那是他的运气,否则好歹也设法取了他的性命。连这样一个小娃娃也泡制不了,摩天居士还算什么人了?”次日清晨,谢烟客携了那少年之手又行,那少年初几步着地时,脚底似有数十万根小针在刺,忍不住“哎哟”叫痛。

谢烟客道:“怎么啦?”盼他出口说:“咱们歇一会儿吧”之类的言语,岂料他却道:“没什么,脚底有点儿痛,咱们走吧。”谢烟客奈何他不得,怒气渐增,拉着他急步飞奔。

谢烟客一路不停,经过市镇之时,随手在饼铺饭店中抓些熟肉、面饼,一面奔跑,一面嚼吃,若是分给那少年,他便吃了,倘若不给,那少年也不乞讨。

如此数日,到第六日,尽是在崇山峻岭中奔行,说也奇怪,那少年虽然不会武功,在谢烟客提携之下,居然越跑越精神,到后来双足也不怎么疼痛了。

又奔了一日,山道愈益险陡,那少年也攀援不上,谢烟客只得将他负在背上,在悬崖峭壁间纵跃而上。那少年只看得心惊肉跳,有时到了真正惊险之处,只有闭目不看。

这日午间,谢烟客攀到了一处笔立的山峰之下,手挽从山峰上垂下的一根铁链,爬了上去,这山峰光秃秃地更无置手足处,若不是有这根铁链,谢烟客武功再高,也未必能攀援而上。到得峰顶,谢烟客将那少年放下,说道:“这里是摩天崖了,我外号人称摩天居士,就是因此地而得名。你也在这里住下吧!”

那少年四下一望,见峰顶地势倒也广阔,但身周云雾缭绕,当真是置身云端之中,不由得心下惊惧,道:“你说帮我去找妈妈和阿黄的?”

谢烟客冷冷的道:“天下这么大,我怎知你母亲到了何处,咱们便在这里等着,说不定有朝一日你母亲上来见你,也未可知。”

这少年虽是童稚无知,如此险峻荒僻的处所,他母亲怎能(寻)得着,爬得上?一时之间,竟是呆住了说不出话来。

谢烟客道:“几时你要下山去便了。”心想:“我不给你东西吃,你自己没能耐下去,终究要开口求我。”

那少年的母亲虽然待他冷漠,却是从来不曾骗他过,此时他生平首次受人欺骗,眼中泪水滚来滚去,拚命忍住了不让眼泪流下来。

只见谢烟客走进一个山洞之中,过了一会,洞中有黑烟冒出,却是在烹煮食物,又过多时,香气一阵阵的冒将出来。

那少年腹中饥饿,走进洞去,只见老大一个山洞,足可藏得几百人。

谢烟客故意将行灶和锅子放在洞口烹煮,要引那少年向自己讨。

哪知这少年自幼只和母亲一人相依为生,根本便不知人我之分,见到东西便吃,又有什么讨不讨的?他见石桌上放着一盘腊肉,一大锅饭,当即自行拿了碗筷,盛了饭,伸筷子夹腊肉便吃。

谢烟客一怔,心道:“他曾请我吃过馒头酒饭,我若是不许他吃我食物,倒显得我谢某是负义之人了。”当下也不理睬。这等相对无言、埋头吃饭之事,那少年一生过惯了,吃饱之后,便去洗碗、洗筷、刷锅、砍柴,那都是往日和母亲同住时的例行之事。

砍了一担柴,正要挑回山洞,忽听得树丛中忽喇一响,一只獐子窜了出来。那少年提起一斧来,一下砍在獐子头上,登时将它砍死,当下在山溪洗剥干净,拿回洞来,将大半只獐子挂在当风处风干,两条腿切碎了熬成一锅。

谢烟客闻到獐肉羹的香气,用木杓子舀起尝了一口,不由得又是欢喜,又是烦恼。原来这獐肉羹味道十分鲜美,比他自己所烹的高明何止十倍。

谢烟客心想看不出这小娃娃居然还有这手烹调功夫,日后口福不浅;但转念又想他会打猎、会烧菜,倘若不求我带他下山,倒是奈何他不得。

原来这少年的母亲精擅烹调,生性却是暴躁又疏懒,十餐饭倒是有九餐叫儿子去煮,菜肴若是有烹调不合,高兴时在旁指点,不高兴便打骂兼施了。

在摩天崖上忽忽数日,那少年张罗网、设陷阱、弹雀、捕兽的本事着实不差,每天均有新鲜禽兽烹煮来和谢烟客共食,吃不完的便风干腌起。他烹调的手段更是大有独到之处,虽是山乡风味,往往颇具匠心。谢烟客吃得称奇,问起每一样菜肴的来历,那少年都说是母亲所教。谢烟客心想他母子二人都烧得如此好菜,该当均是十分聪明之人,想是乡下女子为丈夫所弃,以致养成了孤僻乖戾的性子,也说不定由于孤僻乖戾,才为丈夫所弃。

谢烟客见那少年极少和他说话,倒不由得有点暗暗发愁,心想:“这件事不从速解决,总是一个心腹大患,不论那一日那少年受了我对头之惑,来求我自废武功,自残肢体,那便如何是好?又如他来求我终身不下摩天崖一步,那么谢烟客便活活给囚禁在这荒山顶上了。饶是他聪明多智,一时却也想不出个善策。

这日午后,谢烟客负着双手在林间闲步,一瞥眼见那少年倚在一块岩石之旁,眉花眼笑的瞧着石上一堆东西。谢烟客凝神一看,原来石上放着的正是大悲老人给他的那一十八个泥人儿,那少年将这些泥人儿东放一个西放一个,一会儿叫他们排队,一会儿叫他们打仗,玩得兴高采烈。谢烟客目光锐利,见这些泥人身上画满了黑点和红线,走近看时,不出所料,这些黑点乃是人身各处穴道,红线则是经脉运行的线路。谢烟客心道:“当年大悲老人和我在北邙山较量,他只是掌法刚猛,擒拿法迅捷变幻,斗到一个时辰之后,终于在我‘捏鹤功’下输了半招,当即知难而退。此人武功虽高,却是以外家功夫见长,这些绘在泥人身上的内功,恐怕肤浅得紧,不免贻笑大方了。”

当下随手拿起一个泥人,见泥人身上绘着涌泉、然谷、照海、太溪、水泉、太钟、复溜、交信等穴道,一直沿足而上,至肚腹上横骨、太赫、气穴、四满、中注、肩俞、商曲而结于舌下之廉泉穴,知道这是“足少阴肾经”,那条红线便自足底而通至咽喉,心想:“这虽是练内功的正途法门,但各大门派的入门功夫都和此大同小异,何足为贵?是了!大悲老人一生专练外功,壮年时虽然纵横江湖,后来终于技不如人,不知从那里去弄了这一十八个泥人儿来,便想要内外兼修。但练那上乘内功岂是一朝一夕之事,大悲老人年逾八十,这份内功,只好到阴世去练了,哈哈,哈哈!”他想到这里,不禁笑出声来。

那少年笑道:“老伯,你瞧这些泥人儿都有胡须,又不是小孩儿,却不穿衣衫,真是好笑。”

谢烟客道:“是啊!可笑得紧。”他将一个个泥人都拿起来看,只见一十八个泥人身,绘的是手太阴肺经、手阳明大肠经、足阳明胃经、足太阴脾经、手少阴心经、手太阳小肠经,足太阳膀胱经、足少阴肾经,手厥阴、心包经、手少阳三焦经、足少阳胆经、足厥阴肝经,那是正经十二脉;另外六个泥人身上绘的是任脉、督脉、阴维、阳维、阴蹻、阳蹻六脉;奇经八脉中最是繁复难明的冲脉、带脉两路经脉却付缺如。

谢烟客心道:“大悲老人当作宝贝般藏在身上的东西,却是残缺不全的,其实他想学内功,这些粗浅学问,只须找内家门中,一个寻常弟子指教数日,也便明白了。唉,不过他是成名的前辈英雄,又怎肯下得这口气来,去求别人指点?”

谢烟客想起当年在北邙山上与大悲老人较技之时,虽然胜了半招,但这半招之胜,实在是行险侥幸而致,这一个时辰的激斗之中,有七八次遇到极大的凶险,当时生死悬于一线,好几次都是勉强逃脱大悲老人的掌底抓下,此刻回思,犹不免有捏一把汗之处,又想:“幸好他无内功根基,倘若少年时修习过内功,斗不到半个时辰,我早被他打到深谷中了。嘿嘿,死得好,死得好。”

缓步要走开,突然心念一动:“这娃娃玩泥人玩得有劲,我何不乘机将泥人上的内功教他,故意引得他走火入魔,内力冲心而死?我当年誓言只说决不以一指之力加于此人,他练内功自己练得岔气,却不能算是我杀的。就算是我立心害他性命,可也不是‘以一指之力加于其身’,不算违了誓言。对了,就是这个主意。”他行事向来只凭一己好恶,虽然言出必践,于“信”之一字看得极重,但什么仁义道德,在他眼中却是不值一文,当下便拿起这个“足少阴肾经”的泥人来,说道:“小娃娃,你可知这些黑点红线,是什么东西?”

那少年想了一下,道:“这些泥人生病。”

谢烟客奇道:“怎么生病?”

那少年道:“我去年生病,全身都生了红点。”

谢烟客哑然失笑,道:“那是麻疹。这些泥人身上画的,却不是麻疹,乃是学武功的秘诀。你瞧我背了你飞上峰来,武功好不好?”说到这里,为了坚那少年学武之心,突然双足一点,身子笔直拔起,飕的一声,便窜到了一株松树顶上,左足在树枝上一借力,身子又向上弹起,便如袅袅上升一般,缓缓落下,又在树枝上一弹,三落三弹,便在此时,恰有两只麻雀从空中飞过,谢烟客存心卖弄,双手一伸,将两只麻雀抓在掌中,这才缓缓落下。

那少年拍手笑道:“好本事,好本事!”

谢烟客张开手掌,两只麻雀振翅欲飞,但两只翅膀刚一扑动,谢烟客掌中便生出一(股)内力,将双雀鼓气之力抵消了。

那少年见他双掌平摊,双雀羽翅扑动虽急,始终飞不离他的掌心,更是大叫:“好玩,好玩!”

谢烟客笑道:“你来试试!”将(两)只麻雀放在那少年掌中。

谢烟客笑道:“泥人儿身上所画的乃是练功夫的法门。你拚命帮那老儿,他心中多谢你,所以送了给你。这不是玩意儿,可宝贵得很呢。你只要练成了上面的法道,手掌摊开,麻雀儿也就飞不走啦。”

那少年道:“这倒好玩,我定要练练。怎么练的?”口中说着,便张开了双掌。

他掌中不会发出内力,两只麻雀双翅一扑,便飞了上去。谢烟客哈哈大笑,见双雀飞离那少年掌心四五尺处,突然间双翅收敛,笔直的掉将下(来),仍是落入少年掌心,却一动也不动,竟是死了。

谢烟客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,笑声甫振,立即止声,左手一翻抓住那少年的脉门,右手指住他的眉心,喝道:“你是丁不四老……老……老贼的徒儿,是不是?快…快说……”

饶是谢烟客多历大风大浪,说到“丁不四老贼”这五个字,声音也自发颤。他眼见那少年以阴劲打死双雀这一手功夫,显是丁不四的阴毒邪功“寒意绵掌”,这是丁不四的独门神功,连他胞兄弟丁不三也不会,那少年竟然使得如此之纯,少说也有十年以上的功力,定是他的嫡派传人了。

谢烟客素知这丁不四武功既高,行事双是鬼神莫测,阴毒无比,外号叫做“一日不过四”,比之他同胞兄弟丁不三所定每日杀人极限,还要多上一人。

他想到这少年深得丁不四“寒意绵掌”的精要,就算不是他的子弟,也必是他的徒儿,自己的玄铁令是这少年交来,显然一切全在丁不四的算中,因此这少年无论如何不肯向自己求告一句,定是要等到紧急关头,这才说了出来,多半此刻丁不四自己到了摩天崖之上。

谢烟客情不自禁的神色大变,四下环视,虽不见崖上有何异状,但瞬息之间,心中已转过了无数念头:“这几日中,我吃了许多这少年所做的饭菜,不知他有否下毒?丁不四若要出手害我,不知会用何方策?这少年奉命而来,不知到底要命我去干什么事?”

那少年手腕被他抓住犹似套上了个铁箍越收越紧,叫道:“什……什么丁不四……我……我不知道啊。”

谢烟客情急之下,这才猛力抓他手腕,想到丁不四多半在左近,自己如此欺侮一个小辈,不免失了身份,当即放开他手腕,朗声说道:“摩天崖极少高人降临,丁老四既然到了,何不现身?”

叫了几遍,声音远远传送出去,山谷鸣响,“何不现身——现身”的声音,群山齐呼,过了良久,唯闻山风呼啸,并无一人接口。

谢烟客再过去拾起死雀,入掌冰冷,微微用力。死雀腹中便发出悉悉的声音,显是脏腑已有一小部份结成冰块,由此看来,他的“寒意绵掌”已有三四成功力,倘若丁不四自己施为,当然那死雀的羽毛上都给结满冰雪了。

谢烟客暗暗心惊,回过头来,和颜悦色的道:“小兄弟,你行藏已露,再装假复又何用?丁老四到底是你什么人?”

那少年道:“丁老四?我……我不认得啊。”

谢烟客道:“好,你不肯承认,那么你便骂一句丁老贼。”

那少年道:“你说老贼是骂人的话,他又没有得罪我,我何必骂他?”

谢烟客见他神色自若,心想:“你果然不肯骂,哼,我提起手来:一掌将你打死了,丁不四再厉害,我谢某又有何惧?”但转念一想:“原来丁老四看准了我不会食言,决不致以一指之力加于将玄铁令交于我手之人,这才有恃无恐的遣这少年上崖。”

他和丁不四原只互相闻名,素不相识,更是毫无嫌隙,但一想到自己堕入了丁不四的算中,不由得心中发毛,又道:“小兄弟,你这门‘寒意绵掌’的功夫练得厉害得很哪,可练了几年啦?”

那少年道:“什么‘寒意绵掌’?我……我不懂。”

谢烟客脸色一沉,道:“你一问三不知,当我谢某是什么人了?”

那少年摇头道:“你为什么生气,我……我当真不明白。啊,是了,我弄死了你捉(的)两只麻雀,老伯伯,你再飞上天去捉两只好不好,你说要教我法子,叫麻雀在手中尽扑翅膀飞不走呢。”

谢烟客道:“好极,好极,我便教你这门功夫。”拿起一个上绘“手太阳小肠经”的泥人,说道:“这功夫并不难练,可比你学的‘寒意绵掌’容易得多了,我教你口诀,你只须依这泥人身上的经脉修习便是。”当下将一套“炎炎功”口诀,一句句传了给他。

不料这少年看似聪明,“寒意绵掌”又已练到了三四成功夫,什么经脉、穴道、运气、呼吸等等,也不知是装假还是当真,竟是一窍不通。

谢烟客所以授他“炎炎功”乃是要以一种至阳的内力,消去他所习“寒意绵掌”的功力,再令他内力走入经脉岔道,阴阳不能相济而变成相克,龙虎拼斗便死于非命。当然这“炎炎功”非一蹴可成,若要练得与他“寒意绵掌”的功力相若,只怕也需数年功夫,否则阴强阳弱,不足以致他死命。

这时听那少年连粗浅的穴道部位也是不懂,谢烟客心中暗暗冷笑:“眼前且由你装傻,将来你身受其苦之时,才知我的厉害。”

当下便耐着性儿,从手小指外侧之端的“少泽穴”起,将前谷、后溪、腕骨、阳谷诸穴一一解与他听,直说到耳珠之旁的“听宫穴”为止。

那少年这时却不蠢,领会甚远,用心记忆。谢烟客再传了内息运行之法,命他自行习练。

那少年每日除了依法练功之外,一般的捕禽猎兽,烹肉煮饭,丝毫没疑心谢烟客每传他一分功夫,便是引得他向阴世路上多跨一步。谢烟客初时还怕丁不四上摩天崖来偷袭,将崖上的铁链收了起来。

夏去秋来,冬尽春至,转眼过了一年,不但无人意图上崖,连摩天崖左近十余里地内,也无一人到来。

谢烟客见崖上白米和食盐将罄,须得下崖采购,却不放心将那少年放在崖上,只怕有人乘虚而上,将他劫之而去,那等于将自己的性命交给在旁人手中了,于是携同那少年下山,米面油盐、衣衫鞋袜买了一大堆。

这一次下去,谢烟客全神提防,却不知居然太太平平的回到崖上,半点意外也没遇上。

如此过了数年,两人每年下崖一二次,都是采购完,立即上崖,从未多所逗留。

那少年这时已有十八九岁,身材粗壮,比之谢烟客高了半个头。

谢烟客平日对他提防甚严,晚间故然不和他睡在一个山洞,每次吃饭,也必等他先吃,验明饭菜之中确然无毒,这才下咽。

日日除了传授内功之外,闲话也不跟他多说一句。好在那少年自幼和母亲同住,他母亲也是如此冷冰冰地待他,倒也惯了。他母亲常常要打骂,谢烟客却不笑不怒,更从未以一指加于其身。

崖上无事分心,除了猎捕食物外,那少年唯以练功消磨时光,忽忽数载,那“炎炎功”也练得快要功行圆满了。

谢烟客自三十岁上遇到了一件大失意之事之后,隐居摩天崖,本来便极少行走江湖,这数年中,每一想到丁不四这样一个邪派高手在暗中算计自己,日日夜夜,那里有半分怠忽?除了勤练本门功夫之外,更修习了三项专门克御阴寒内功的拳法和掌法。

这数年中那少年的“炎炎功”固然既将练成,谢烟客自己更是功力大进,比之当年与那少年初遇之时也已不可同日而语。

这一日谢烟客清晨起来,见那少年盘膝坐在东边那块圆岩之上,迎看朝曦,正自用功,眼见他右边头顶有微微白气升起,正是内力已到了火候之象,不由得微微点头,心道:“小子,你一只脚已踏进鬼门关去啦。”

知道他这(般)练功,须得过了午时日照头顶,方能止歇,当即展开轻功,来到崖后的一片松林之中。

其时晨露未干,林中一片清方之气,谢烟客深深吸一口气,缓缓吐将出来,突然间左掌向前一探,右掌倏地拍出,身随掌行,在十余株大松树间穿插回移,越奔越快,双掌飞舞,只听得擦擦轻响,双掌不住在树干上拍打,脚下奔行愈速,出掌却是愈缓。

脚下愈疾而手上愈缓,疾而不显急剧,舒而不减狠辣,那已是武功中的上乘境界了,谢烟客打到兴发,一声清啸,拍拍两掌,都击在松树干上,跟着便听得簌簌声响,松针如雨而落。

谢烟客展开掌法,将成千成万枚松针反击上天,树上松针不断落下,谢烟客掌法中所鼓荡的掌风,始终不让松针落下地来。

要知松针尖细沉实,不如寻常树叶之能受风,谢烟客竟能以掌力带得千万松针随风而舞,他内力虽非有形有质,却也隐隐有凝聚意。

但见千千万万枚松针化成一团绿影,将一个瘦削的人影裹在其中。

谢烟客要试一试自己数年来所勤修苦练的内功到了何等境界,当下不住催动内力,将松针越带越快,然后又将圈子扩大,把绿色的针圈逐步向外推移。

圈子一大,内力照应便有所足,处在最外的松针便纷纷堕落,谢烟客给(一剑按应为“吸”)一口气,内力向外疾吐,下堕的松针居然不再增多。

谢烟客心下甚喜,不住的催运内力,渐觉举手抬足,说不出的舒适畅快,意与神会,渐渐到了物我两忘之境,到此地步,他功力不知不觉间又深了一层。

过了良久,他内力徐敛,松针缓缓的飘落,在他身周积成一个青色的圆圈,谢烟客展颜一笑,突然之间脸色大变,不知打从何时起始,前后左右竟是团团围着九人。

这九人手中各执兵刃,一言不发的望着他。

以谢烟客如此武功,旁人别说欺近身来,即是远在一两里之外,即已逃不过他的耳目,只是他适才全神贯注催动内力,试演这一路“碧针清掌”,心无旁骛,于身外之物,当真是视而不见,听而不闻,别说有九名高手来到身旁,即令山崩海啸,他一时也未必能够知道。

这摩天崖从无外人到来,谢烟客突见有人现身,自知来者不善,但一瞥眼间共有八九人之多,反而放宽了心。

他这几年来所忌惮的只是“一日不过四”丁不四一人,知道丁不三、丁不四二人独来独往,素不与外人成群结队,兄弟二人感情不洽,也极少相階同行。来者人数虽多,既不是丁不四,先就无所畏惧。

再一凝神间,认得其中一个瘦子、一个道人、一个丑脸汉子当年曾在汴梁郊外围攻大悲老人,将之击斃,据他们自称是长乐帮中人物。

顷刻之间,谢烟客心中转过了无数念头:“不论是谁,这般不声不响的来到摩天崖上,明明瞧我不起,不惜和我为敌了。我和长乐帮素无瓜葛,他们纠众到来,是何用意?莫非也如对付大悲老人一般,要以武功逼人入帮么?”

又想:“其中三人的武功是见过的,以当年而论,我一人最多和他三人打个平手,今日自是不惧。只不知另外六人的功夫又如何?”

见这六人个个都是四十岁以上的年纪,至少其中有二人内力甚是深厚。他微微一笑,说道:“众位都是长乐帮的朋友么?突然光临摩天崖,谢某有失远迎,却不知有何见教?”说着微一拱手。

这九人一齐抱拳还礼,各人适才都见到他施展“碧针清掌”时的惊人内力,没想到他是心有所属,于九人到来视而不见,还道他自恃武功高强,将各人全不放在眼内,这时见他拱手,生怕他运内力伤人,各人都暗自运气,护住全身要穴,其中有两人登时太阳穴高高鼓起,又有一人衣衫飘动。

哪知谢烟客这一拱手手上并未运有内力。

一个身穿黄衫的老人说道:“在下众人来得冒昧,谢先生恕罪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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