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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五 舟中传拳

小说:旧版《侠客行》    作者:金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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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万剑长剑递到离石清胸口八寸之处,立即收剑。石清是大行家,他此举的用意岂有不知?适才闵柔在剑法上制他死命之后,回剑不刺,饶了他一命,现在他一命还一命,也在制住自己要害之后撤剑,从此谁也不亏负谁。石清挂念儿子伤势,也不暇去计较这些剑术的得失荣辱,俯身去看石破天的剑伤,只见他胸口鲜血缓缓渗出,显是这一剑刺得不深。

料想闵柔虽在黑暗之中,但反应仍是极快,剑尖一触人体,立即迅速异常的缩臂。石清、闵柔二人心下正在稍慰,只见一柄冷森森的长剑已指住石破天的咽喉。两人一个侧头,见持着剑柄那人正是白万剑。

冷冷的说道:"令郎辱我爱女,累她小小年纪,投崖自尽,此仇不能不报。两位若是容我带他上凌霄城去,至少尚有二月之命,但定欲用强,我这一剑便刺下去了。"

石清和闵柔对望一眼。闵柔不由得打个寒噤,知道此人言出必践,等他这一剑刺下,就算夫妇二人合力,再将他毙于剑底,也已于事无补。

石清使个眼色,伸手握住妻子手腕,一纵身便窜出殿外。闵柔回过头来,向躺在地下的石破天再瞧一眼,眼色又是温柔,又是悲苦,便这么一瞬之间,她手中火折已然熄灭,殿中又是黑漆一团。

白万剑侧身听着石清夫妇脚步远去,知道他夫妇定然不肯干休,这回向凌霄城的途中,一路之上,定将有无数风波,无数恶斗,但眼前是暂且不会回来了,回想适才的斗剑,实是生平从所未遇的奇险,倘若那蜡烛再长得半寸,这姓石的小子非给他父母夺去不可,自己身败名裂是不用说了,性命也是否能保,亦所难言。

他定了定神,吁了一口气,伸手到怀中去摸火刀火石,却摸了个空,这才记得去长乐帮总舵之前已交给了师弟呼延万善,以免激斗之际多所累赘,须知高手动武,相差只在毫发之间,身上轻一分就灵便一分。

当下伸手到躺在身旁地下的一名师弟怀中,摸到了火刀、火石、火纸,打着了火,要找一根蜡烛,突然一呆,脚边的石破天竟不知何时已然不知去向。

白万剑惊愕之下,背上感到一阵凉意,全身汗毛直竖起来,心中只想到:"有鬼,有鬼!"若不是鬼怪出现,这石破天如何会在这片刻之间变得无影无踪?他一凛之后,抛去火折,提着长剑直抢到庙外。

但见疏星在天,四下里绝无人影。唯有荒草之间传来唧唧虫声。白万剑初时想到"有鬼",但随即知道是有高手早就窥伺在侧,乘着自己去摸索火石之时,乘机将人救去。

他一跃上了屋顶,游目四顾,唯见东西角上有一丛树林可以藏身,当下纵身落地,直抢到林边,喝道:"鬼鬼祟祟的不是好汉,出来决个死战。"

略待片刻,林中并无人声,他艺高胆大,也不怕敌人在林中倏施暗算,当即提剑闯了进去。但林中也是空荡荡地,凉风拂体,落叶沙沙,江南秋意已浓。

白万剑怒气顿消,适才这一战已令他不敢小觑了天下英雄,这时更兴"天上有天,人上有人"之念,心中隐隐感到三分凉意,想起女儿稚龄惨亡,不由得悲从中来。

他长叹一声,回到土地庙中,重行打火,点亮一枝蜡烛,然后伸手替众师弟解开穴道。突然之间又是一呆,只见呼延万善、闻万夫等人左颊之上,每个人都清清楚楚的留着五指掌痕。这掌痕浓黑如墨,深陷数分。

白万剑道:"谁?谁?是谁打的?什……什么时候下手?"

看这些掌印甚小,倒似是女子所留。白万剑虽然少到中原走动,但平时多听父亲说起武林中的奇闻轶事,所见固然不多,所闻却着实不少,这些黑漆漆的掌印若是黑砂掌、铁砂掌所留,则中掌者早已毙命,但看这些师弟,一个个受伤均不甚重,只听呼延万善道:"我…我实在不知是给谁打了。"闻万夫破口大骂:"他奶奶个雄,暗中伤人是个狗熊……"

说来说去,谁也不知暗中伤人的是谁,只知白万剑仗剑追出,面颊上便突然吃了一记,后打者听不到先打者吃耳光的声音,先打者疼痛之余,也没有再听到旁人挨打,直到白万剑回来点亮烛火之后,各人还道只有自己一人遭殃。

白万剑沉吟不语,心想救石破天和出手打众师弟的必是一人,此人将石破天救去后,仍是躲在庙中,待自己出庙,他居然还好整以睱,将十二个师弟每人击打一掌,这才携石破天而去。此人掌力着肉无声,使的纯是阴柔内力,武功机智都是远在自己之上,思之心寒。

且说石破天自己撞到闵柔剑上,所伤其实不重,也不十分疼痛。石清、闵柔离去后殿中一团漆黑,便觉有人伸手过来,按住自己嘴巴,跟着轻轻一拖,将自己拖入了神台底下。过了片刻,只觉那人抱着自己,快跑出庙,奔驰了一会,跃入一艘小舟,接着有人点亮油灯。石破天睁开眼来,见身畔拿着油灯的正是丁珰,心中大喜,叫道:"叮叮当当,是你抱了我来的?"

丁珰小嘴一撇,嗔道:"你这死鬼,连谁抱你也不知,是爷爷抱你来的。"

石破天侧过头来,见丁不三抱膝坐在船头,眼望天空,对他丝毫不加理睬,便道:"爷爷,你…你…抱我来做什么?"

丁不三哼了一声,道:"阿珰,此人是个白痴,你嫁他作甚?反正没跟他同房,不如趁早一刀杀了。"

丁珰急道:"不,不!天哥生了一场大病,好多事都记不起了,他慢慢的就好了。天哥,我瞧瞧你的伤口。"

轻轻解开他胸口衣襟,拿手帕醮水抹去伤口旁的血迹,敷上金创药,再撕下自己衣襟,给他包扎了伤口。

石破天道:"谢谢你。叮叮当当,你和爷爷都躲在那桌子底下吗?好像捉迷藏,好玩得很。"

丁珰道:"还说好玩呢。你爸爸妈妈和姓白的斗剑,可不知瞧得我心中多慌。"

石破天奇道:"我爸爸妈妈?你说那个穿黑衣服的大爷是我爸爸?那个俊女人可不是我妈妈,…我妈妈不是这个样子,没有她好看。"丁珰叹了口气,道:"天哥,你这场病真是害得不轻,连父母亲也忘了。我瞧你使那七十二路雪山剑法,也是生疏得紧,难道真的连武功也都忘记得干干净净了?…这怎么会?"

原来石破天为白万剑所擒,丁不三祖孙二人一路追了下来,石清夫妇入庙斗剑种种情形,祖孙二人都瞧在眼里。

丁不三将石破天救走,丁珰便使出家传掌法,在十二名雪山弟子脸上都击上一掌。她对白万剑也真是忌惮,却不敢去招惹他,不等他回庙,就拔足溜了。

石破天奇道:"我会什么武功?我什么武功也不会。你们讲的话,我更是弄不明白。"

丁不三突然站起身来,厉声说道:"阿珰,你到底是痴迷了心窍还是什么,偏要去嫁这样一个胡说八道、莫名其妙的小混蛋?我一掌便将他毙了,包在爷爷身上,给你另外找一个又英俊、又聪明、风流体贴、文武双全的少年英雄来给你做小女婿儿。"

丁珰眼中泪水滚来滚去,哽咽道:"我…我不要什么别的少年英雄。他…他又不是白痴,只不过…只不过生了一场大病,脑子一时糊涂了。"

丁不三怒道:"什么一时糊涂?在那土地庙瞧着他使剑那一副鬼模样,不教人气炸了胸膛才怪,那么毛手毛脚,倒似是初学乍练一般,每一招破绽百出,到处都是漏洞。嘿嘿,人家明明收了剑,这小子却把身子撞到剑上去,硬要受了伤才痛快。这种脓包我若不杀,早晚也给人宰了。江湖上传出去,说丁不三的孙女婿给人家杀了,我还做人不做?不行,非杀不可,非杀不可!"

丁珰咬一咬下唇,知道爷爷要这么说,就一定这么办,跟他违拗,徒然多费唇舌,说道:"爷爷,你要怎样才不杀他?"

丁不三道:"哈,我干么不杀他?非杀不可,没的丢了我丁不三的脸。人家听说丁老三杀了自己的孙女婿,没什么希奇。若说丁老三的孙女婿给人家杀了,我怎么办?"

丁珰道:"怎么办?你老人家替他报仇啊。"

丁不三哈哈大笑,道:"我给这种脓包报仇?你当你爷爷是什么人?"

丁珰哭道:"是你教我和他拜堂的,他早是我的丈夫啦,你杀了他,不是教我做寡妇么?"

丁不三搔搔头皮,道:"那时候,我试过他,觉得他内功不坏,做得我孙女婿,那知他竟是个白痴。你一定不让我杀他,那也成,却须依我一件事。"

丁珰听到有了转机,喜道:"依你什么事?快说,爷爷,快说。"

丁不三道:"我说他是白痴,该杀。你说他不是白痴,不该杀。好吧,我限他十天之内,去跟那个白万剑比武,将那个'气寒西北'什么的杀死或者打败了我才饶他,才许他和你做真夫妻。"

丁珰倒抽了一口凉气,心想这白万剑剑术如神,咱们祖孙二人亲眼见到过的,石郎大病初愈,又新受剑伤,十天之内,如何能是这位剑术大名家的敌手,说道:"爷爷,你出的明明是个办不到的难题。"

丁不三道:"难也好,容易也好,他打不过白万剑,我一掌便将这白痴毙了。"

丁珰满腹愁思,侧头向石破天瞧去,见他一脸漫不在乎的神气,她悄声道:"天哥,我爷爷要你在十天之内去打败那白万剑说怎样?"

石破天道:"白万剑?他剑法好得很啊,谁也不是他的敌手,我怎么打得过他?"

丁珰道:"是啊。我爷爷说,你若是打不赢他,便要将你杀了。"

石破天嘻嘻一笑,道:"好端端的为什么杀人?爷爷跟你说笑呢,你也当真?爷爷是好人,不是坏人,他…他怎么会杀我?"

丁珰一声长叹,心想:"石郎真有点疯疯颠癫癫地,不明事理。眼前之计,唯有答应爷爷再说,在这十天之中,想个法儿教他逃走便是。"

于是向丁不三道:"好吧,爷爷,我答应了,教他十天之内,去打败白万剑便是。"

丁不三冷冷一笑,道:"爷爷饿了,做饭吃吧!我跟你说:一不教,二别逃,三不饶。不教,是爷爷决不教白痴武艺。别逃,是你别想放他逃命,爷爷一发觉他想逃命,不到十天,随时便将他毙了。不饶,用不着我多说。"

丁珰道:"你既说他是白痴,那么你就是教他武艺,他也学不会,又何必一不教?"

丁不三微笑道:"你这激将之计不管用。再说,就算爷爷肯教,他十天之内又怎能去打败白万剑?教十年也未必能够。"

丁珰突然心念一动,道:"好,你不教,我来教。爷爷,我不做饭了我要教天哥武功。"

其时坐船张起了风帆,顺着东风,正在长江中溯江而上,向西航行。天色渐明,江面上都是白雾。

丁不三怒道:"你不做饭,不是存心饿死爷爷么?"

丁珰道:"你要杀我丈夫,我不如先饿死了你。"

丁不三道:"呸,呸!快做饭。"

丁珰不去睬他,向石破天道:"天哥,我来教你一套功夫,包你十天之内,打败了那白万剑。"

丁不三道:"胡说八道,连我也办不到的事,你这小丫头能办到?"祖孙俩不住斗口。其实丁珰心中发愁,不知如何才能劝得听爷爷不杀石破天。她知爷爷脾气古怪,跟他软求决计无用,只有想刁钻的法子,或能让他回心转意,心想:我不给他做饭,他饿起上来,只好停舟泊岸,上岸买东西吃,那便有机可乘,好教石郎脱身逃走。

不料石破天见丁不三饿得愁眉苦脸,自己肚中也饿了,猜不到丁珰的用意,站起身来,道:"我去做饭。"

丁珰怒道:"你刚受了伤,又去劳碌,创口再破,那怎么办?"

丁不三道:"我丁家的金创药灵验如神,一敷即愈,他受的剑创又不重,怕什么?好孩子,快去做饭给爷爷吃。"

丁珰道:"他做饭给你吃,你还杀不杀他?"

丁不三道:"做饭管做饭,杀人管杀人。两件事毫不相干,岂可混为一谈?"竟是说到了期限,还是要杀的。

石破天一按胸前剑伤,果然并不甚痛,便到后梢去淘米烧饭,见一个老梢公掌着舵,坐在梢后,对他三人的言语恍若不闻。石破天煮饭烧菜那是生平最拿手之事,片刻间将两尾鱼煎得微焦,一镬白米饭更是煮得热烘烘、香喷喷地。

丁不三吃得连声赞好,道:"你的武功若是有烧饭本事的一半好,爷爷也不杀你,可惜可惜。当日你若是没和阿珰拜堂成亲,只做我的厨子,别说我不杀你,别人若要杀你,爷爷也不答应。"

丁珰装了一大碗饭,挟了半条鱼,拿到后梢去给那梢公吃。

吃过饭后,石破天和丁珰并肩在船尾洗碗筷。丁珰见爷爷坐在船头,便低声道:"待会我教你一套擒拿手法,你可得用心记住。"

石破天道:"学会之后,去和那位白师傅比武么?"

丁珰道:"你难道当真是白痴?天哥,你……你从前不是这个样子的。"

石破天道:"从前我怎么了?"

丁珰脸上微微晕红,道:"从前你见了我,一张嘴可比蜜糖儿还甜,千伶百俐,有说有笑,哄得我心下好不欢喜,说出话来,句句意想不到。你现在可当真傻了。"

石破天叹了一口气,道:"我本来不是你的天哥,他会讨你欢喜,我可不会,你还是去找他的好。"

丁珰软语央求:"天哥,你这是生了我的气么?"

石破天摇头道:"我怎会生气?我跟你说实话,你总是不信。"

丁珰望着船舷边滔滔的江水,自言自语:"不知道什么时候,他才会变回从前那副样子。"呆呆出神,手一松,将一只磁碗掉入了江中,那碗在绿波中只是一晃便不见了。

石破天道:"叮叮当当,我永远变不成你那个天哥。要是我永远这么……这么……是一个白痴,你就永远不喜欢我,是不是?"

丁珰泫然欲泣,道:"我不知道,我不知道!"突然间心中烦恼已极,抓起一只只磁碗,接二连三的抛入了江心。

石破天道:"我……我要是口齿伶俐,说话能讨你喜欢,我整天说个不停,那也无妨。可是……可是我真的不是你那个'天哥'啊。要我假装,也装不来。"

丁珰凝目向他瞧去,其时朝阳初上,映得石破天一张脸红堂堂地,双目灵动,脸上神色却十分恳挚。

丁珰又叹了口气道:"若说你不是我那个天哥,怎么肩头上会有我咬的疤痕?怎么你也是这般喜欢拈花惹草,又去调戏雪山派的那个花姑娘?若说你是我那个天哥,怎么忽然间痴痴呆呆,再没从前的半分风流潇洒?"

石破天笑道:"我是你的丈夫,老老实实的不好吗?"

丁珰摇头道:"不,我宁可你像以前那样活泼调皮,偷人家的老婆也好,调戏人家闺女也好,便不爱你这般规规矩矩的。"

丁珰心下不快,心想跟他越说越是缠夹,突然间怪气上冲,伸手便扭住他的耳朵,用力一扯,将他耳根子上血也扯出来了。

石破天吃痛不过,反手一格。

丁珰只觉一股大得异乎寻常的力道击在她手臂之上,身子猛力向后撞去,几乎将后梢上撑篷的木柱也撞断了。她"啊哟"一声,骂道:"死鬼,打老婆么?用这么大力气。"

石破天忙道:"对不起!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。"

丁珰望手臂上一看,只见已肿起了又青又紫的老大一块,忽然之间,她俏脸上的嗔怒变为喜色,握住了石破天双手,连连摇晃,道:"天哥,原来你果然是在装假骗我。"

石破天愕然道:"装什么假?"

丁珰道:"你武功半点也没失去。"

石破天道:"我不会武功。"

丁珰嗔道:"你再胡说八道,瞧我理不理你。"伸纤掌往他左颊上打去。

石破天一侧头,伸掌待格,但丁珰是家传的掌法,去势何等飘忽,石破天这一格自然是格了个空,只觉脸上一痛,无声无息的已被按了一掌。

丁珰又是"啊哟"一声惊惶之意却比适才更甚。

原来她料想石破天武功既然未失,自是轻而易举的避开了自己的这一掌,所以掌中自然而然的使上了阴毒的柔力,要知出掌若是不含内力,掌法也就不够轻捷,那料到石破天这一格竟会如此笨拙,直似全然不会武功一般。她左手抓住了自己的右掌。只见石破天左颊上一个黑黑的掌印陷了下去,丁珰又是羞愧,又是歉仄,搂住了他的腰,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他左颊之上,哭道:"天哥,我真不知道,原来你没有复原。"

石破天玉人在抱,脸上一时也不如何疼痛,叹道:"叮叮当当,你一时生气,一时喜欢,到底为了什么,我终究还是不懂。"

丁珰急道:"那……那怎么办?那怎么办?"从他怀抱中脱了出来,从自己衣袋中取出了一个瓷瓶来,倒出一颗药丸给他服下,道:"唉,但愿不会留下疤痕才好。"两人偎依着坐在后梢头,一时之间谁也不开口。

过了良久,丁珰将樱口凑到他耳边,低声道:"天哥,你生了这场病后,武功是都忘记了,但内力是忘不了的。我将那套擒拿手教你,于你有很大的用处。"

石破天点点头,道:"你肯教我,我学着便了。"

丁珰伸出纤纤手指,轻轻抚摸他的掌印,心中好生过意不去,突然凑过口去,在那黑黑的掌印上吻了一下。

霎时之间,两个人的脸都羞得通红。

丁珰掠了掠头发,为要掩饰窘态,当下便将一十八路擒拿手一路一路演给他看,演过之后,叫石破天和她拆解。石破天资质聪颖,丁珰只教了一遍,他便都记住了。

过得三天,石破天已将一十八路擒拿手法练得甚是纯熟,这擒拿法虽然只是一十八路,但每一路的变化多则二三十变,少亦有十三四变,甚是繁复巧妙。

这三天之中,石破天胸口剑创已大致平复,整日价只是与丁珰拆解这一十八路擒拿手法。丁不三冷眼旁观,有时冷言冷语,讥嘲几句。坐船溯江而上,渐渐行到荒野僻静之地。

丁珰眼见石破天进步极速,芳心窃喜,一次听得丁不三又骂他"白痴",便问道:"爷爷,咱们丁家这十八路擒拿手,叫一个白痴来学,多少日子才学得会?"

丁不三一时语塞,眼见石破天确已将这套擒拿手学会了,那么此人实在并非痴呆,他到底是装假呢,还是当真将从前的事全都忘了?他性子执拗,在孙女儿前不肯输口,强道:"有的白痴聪明,有的白痴愚笨,聪明的白痴,半天即会,傻子白痴就像你的石郎,总得三天才能学会。"

丁珰抿着嘴笑道:"爷爷,当年你学咱家这套擒拿法之时,花了几天?"

丁不三道:"我那用着几天?你曾祖爷爷只跟我说了一遍,也不过半天,爷爷就全学会了。"

丁珰笑道:"哈哈,爷爷,原来是个聪明白痴。"

丁不三给她抓住了话柄,老羞成怒,沉脸喝道:"没上没下的胡说八道。"便在此时,一艘小船从下流迅速的追赶上来。

那船高张风帆,又有四个人急速划动木桨,船小身轻,不住的迫近丁不三的坐船。

只见船头站着两名白衣汉子,一人纵声高叫:"姓石的小子是在前面船上么?快停船,快停船!"

丁珰轻轻哼了一声,道:"爷爷,雪山派中又有人追赶石郎来啦。"

丁不三眉花眼笑,道:"让他们捉了这个白痴去,千刀剐,才趁了爷爷的心愿。"

丁珰道:"捉聪明白痴?还是捉傻子白痴?"

丁不三道:"自然是捉傻子白痴,谁敢来捉聪明的白痴了。"

丁珰微笑道:"不错,聪明白痴武功这么高强,又有谁敢得罪你半分。"

丁不三一怔,怒道:"小丫头,你敢绕弯子骂爷爷?"

说话之间,那小船已渐渐追及丁不三的坐船。丁不三和丁珰坐在船舱之中,静观其变。

只听得小船上两名白衣汉子大声叱喝:"兀那汉子,瞧你似是长乐帮石中玉那小子,怎地不停船?"

石破天道:"叮叮当当,有人追上来啦,你说怎么办?"

丁珰道:"我怎知怎么办?你这样一个大男人,难道半点主意也没有?"

便在此时,那艘小船已迫近到相距丈许之地,两名白衣汉子齐声呼喝,便纵身向石破天的坐船后梢跃了过来。两人手中各执长剑,耀日生光。

石破天见这二人便是在土地庙中曾经会过的雪山派弟子,心想:"不知我什么地方得罪了他们,这些雪山派的人却如此苦苦追赶于我?"

只听得嗤的一声,一人长剑已向自己肩头刺来。石破天在这三日中和丁珰不断拆解招式,往往手脚稍缓,便被丁珰扭耳拉发,吃了不少苦头,此刻身手上的机变迅捷,比土地庙中和石清夫妇对招,那是大大的不同了。一见敌人剑到,也不遑细思,随手使出第八招"凤尾手",右手绕个半圆,已欺到前边,抓住那人手腕一扭。

那人"啊"的一声,撤手抛剑。石破天乘势右肘一抬,拍的一声,正好打在那人的下巴这上。那人下巴立碎,满口鲜血和着十几枚牙齿,都喷出船板之上。

石破天万万料不到这一招"凤尾手"竟是如此厉害,不由得吓得呆了,心中突突的乱跳。

第二名雪山派弟子本欲上前夹击石破天,突见在电光火石般的一霎之间,同来的师兄竟尔身受重伤。这师兄武功比他为高,料想自己若是上前,也决计讨不了好,此刻救人要紧,当即一把抱起师兄。正好此时那小船已和大船并肩而驶,那人挟着伤者,轻轻一跃,便已落到小船的船板。那人大声呼喝,命小船收蓬,掉转船头,顺流东下,不多时两船相距便远。但听得怒骂之声,顺着东风隐隐传来,石破天瞧着船板上的一摊鲜血,十几枚牙齿,又是惊讶,又是好生歉仄。

丁珰从船舱中出来,走到他的身旁,微笑道:"天哥,这一招凤尾手干净利落,使得着实不错啊。"

石破天摇头道:"你怎地事先没跟我说明白?早知道一下会打得人家如此厉害,这功夫我也就不学了。"

丁珰心头一沉,寻思:"这呆子傻病发作,又来说呆话了。"说道:"既学武功,当然越厉害越好。刚才你若不是这一招凤尾手使得恰到好处,他的长剑早已刺通你的肩头。你不伤人,人便伤你。你喜欢打伤人家呢,还是喜欢让人家打伤?老实说,打落几枚牙齿,那是最轻的伤了。武林中动手过招,随时随刻有性命之忧。你良心好,对方却良心不好,你若是给人家一剑杀了,良心再好,又有什么用?"

石破天呆呆不语,沉吟道:"最好你教我一种功夫,既不会打伤打死人家,又不会让人家打伤打死我。大家嘻嘻哈哈的,只做朋友,不做敌人"

丁珰苦笑道:"呆话连篇,废话连篇!学武之人,动手便是拚命,你道是捉迷藏、玩泥沙吗?"

石破天道:"我喜欢捉迷藏、玩泥沙,不喜欢动手拚命。"

丁珰越听越是不快,嗔道:"你是个糊涂蛋,谁跟你说话,谁就倒足了霉。"赌气不再理他,而到舱中和衣而睡。

丁不三道:"是吗?我说他是白痴,终究是白痴。武功好是白痴,武功不好也是白痴,不如乘早杀了,免得生气。"

丁珰心念一动:"石郎倘若真的永远这么糊涂,我怎么要跟他厮守一辈子?倒也不如真的依爷爷之言,一剑将他杀了,落得眼前清净。"但随即想到他大病之前的种种甜言蜜语,就算他一句话也不说,只要悄悄的向自己瞧上一眼,那也是眉能言,目能语,风流蕴藉之态,真教人如饮醇醪,心神俱醉,别后相思,实是颠倒不能自已,万不料一场大病,竟将一个英俊机变的俏郎君,变成了一块迂腐腾腾的呆木头。她越想越是烦恼,不由得珠泪暗滴,将一张薄被蒙住了头。

丁不三道:"你哭又有什么用?又不能把一个白痴哭成才子!"

丁珰怒道:"我把一个傻子白痴哭成了聪明白痴,成不成?"

丁不三怒道:"又来胡说八道!"

丁珰不住饮泣,寻思:"瞧那雪山派中那个花万紫姑娘的言语神情,似乎未被石郎得手,这样看来,石郎见到美貌姑娘居然不会轻薄调戏,那里还像个男子汉大丈夫?我真的嫁了这种娘娘腔的呆木头,一生还有什么趣味?"她哭了半夜,又想:"我已和他拜堂成亲,名正言顺的是他妻子。这几日中,白天和他耳鬓厮磨,晚上睡觉,相距不过数尺。可是别说下来亲我一亲,连我的手我的脚也不来捏我一下,那里像什么新婚夫妇的样子?"

耳听得石破天睡在后梢之上,呼吸悠长,内息调匀,睡得正香,丁珰怒从心起,从身畔轻轻摸过柳叶单刀,拔刀出鞘,咬牙自忖:"这样的呆木头老公,留在世上何用?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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