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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九 雪山克星

小说:旧版《侠客行》    作者:金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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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破天走到树下,抓住树干用力摇晃了几下,一来他力大,二来柿子早已熟透,登时数十枚红柿纷纷跌落。石破天张开衣兜接住,奔回树丛,给史婆婆和阿绣吃。她二人双足已能行走,手上经脉未通,史婆婆勉强能提起手臂,阿绣的双臂却仍是瘫痪不灵。石破天剥去柿皮,先喂史婆婆吃一枚,又喂阿绣吃一枚。

阿绣见他将剥了皮的柿子送到自己口边,满脸羞得就如柿色一般,又不能拒却,只得在他手中吃了。石破天欲待再喂,阿绣道:"这位大哥,你自己先吃饱了,再……再……"

史婆婆道:"这边向西南行出里许,有个石洞,咱们待天黑后,到那边安身,好让这对不三、不四的鬼兄弟找咱们不到。"

石破天大喜,道:"好极了!"他对丁不四倒不如何忌惮,但丁不三祖孙二人一意要取他性命,实是害怕之极,听史婆婆说有地方可以躲藏,不由得心下大慰。

眼巴巴的好容易等到天色昏暗,当下左手携着史婆婆,右手扶了阿绣,三人向西南方行去。这紫烟岛显是史婆婆旧游之所,地形甚是熟悉,果然行不到一里,右首全是山壁。史婆婆指点着转了两个弯,从一排矮树间穿了过去,赫然现出一个山洞的洞口。

史婆婆道:"大粽子,今晚你睡在洞外守门,可不许进来。"

石破天道:"是,是!"又道:"可惜咱们不敢生火,烤干浸湿的衣服。"

史婆婆冷冷的道:"这叫做虎落平阳被犬欺。日后终要这对不三、不四的鬼兄弟身受十倍的报应。"

次晨醒来,三人吃了几枚柿子,石破天又替她祖孙二人各人打通了一处经脉,于是双手也能动弹了。

史婆婆道:"大粽子,这岛上的小湖里有螃蟹,你去捉些来。螃蟹虽还没肥,总是胜过天天吃柿子。"

石破天踌躇道:"捉蟹是不难,就是没法子煮,又不能生吃。"

史婆婆道:"好好一个年青力壮的大男人,对丁不三这老鬼如此害怕,成什么样子?"

石破天摇头道:"别说丁不三爷爷,连叮叮当当也比我厉害得多。若是给他们捉到,再将我绑成一只大粽子丢在江里,那可糟了。"

阿绣劝道:"奶奶,这位大哥说得是,咱们暂且忍耐,等奶奶的经脉都打通了,恢复神功,那时又怕他们什么丁不三、丁不四。"

史婆婆道:"哼,你倒说得稀松平常,回复神功,那是谈何容易?咱二人经脉全通,少说也得十天,要回复功力,多则一年,少则八月。难道这八个月中,咱们天天吃柿子?过不了十天,柿子都烂光啦。"

石破天道:"那倒不用发愁,我去多摘些柿子,晒成柿饼,咱三人吃他一年半载,也饿不死。"原来这些日子来他多遇困苦,迭遭凶险,对世事全不明白,觉得倒不如在这石洞中安稳度日,心中快慰得多。

史婆婆骂道:"你肯做缩头乌龟,我却不肯。再说,丁不四那厮一两日中定会寻到这岛上来,你想是要做缩头乌龟,也做不成。大粽子,你到底怎么搅的,怎地空有一身深厚内功,却又没练过武艺?"

石破天歉然道:"就是没人好好教过我。只有叮叮当当教过我一十八手擒拿法,我自然胜他们不过。丁不四老爷爷教了我这些武功,又是每一招他都知道。"

阿绣忽然插口道:"奶奶,你为什么不指点这位大哥几招?他学了你的功夫,若是将丁不四打败了,岂不是比你老人家自己出手取胜还要光采?"史婆婆双眼盯住了石破天,目不转睛的瞧着他。

史婆婆目光之中,突然流露出十分凶悍憎恶的神色,双手发颤,便似要扑将上去,一口将石破天咬死一般。石破天害怕起来,不由自主的倒退了一步,道:"老太太,你……你……"

史婆婆厉声道:"阿绣,你再瞧瞧他,到底像是不像?"

阿绣一双大眼睛在石破天脸上转了一转,眼色却甚是柔和,说道:"奶奶,相貌是有些像,然而……然而决计不是。只要他……他有这位大哥一成的忠诚厚道……"

史婆婆眼色中的凶光慢慢褪去,哼了一声,道:"虽然不是他,相貌这么像,我也决计不教。"

石破天登时恍然:"是了,她又疑心我是那个石破天了。这位石帮主得罪的人多,天下竟有这许多人恼恨于他。日后若能遇上,我倒要好好劝他一劝。"只听史婆婆道:"你是不是也姓石?"

石破天摇头道:"不是!人家都说我像长乐帮的什么石帮主,其实我一点也不是,唉,说来说去,谁也不信。"说着长长叹了口气,心下十分烦恼。

阿绣低声道:"我相信你不是。"石破天大喜,道:"你当不信?那……好极了。只有你一个人,才不相信。"

阿绣道:"你是好人,他……他是坏人。你们两个全然不同。"

石破天心下大生知己之感,情不自禁的拉着他她手,连道:"多谢你,多谢你,多谢你。"

这些日子来,人人都当他是石帮主,令他无从辩白,这时便如一个满腹含冤的犯人忽然得到昭雪,对这位明镜高悬的青天大老爷自是感激涕零,说得几句"多谢你",忍不住流下泪来,滴滴眼泪,部落在阿绣的纤纤素手之上。

阿绣羞红了脸,却也不忍将手从他掌中抽回。史婆婆冷冷的道:"是便是,不是便不是。一个大男人,哭哭啼啼,像什么样子。"

石破天道:"是!"伸手要擦眼泪,猛地惊觉自己将阿绣的小手抓着,忙道:"对不起,对不起!"放开她的手掌,道:"我……我……我不是……我去再摘些柿子。"不敢再向阿绣多看,向外直奔。

史婆婆见到他如此狼狈,绝非作伪,不禁也感好笑,叹了口气,道:"果然不是。那姓石的小畜生怎么有这大粽子一成的忠诚厚道。"

过不多时,忽听得洞外树丛刷的一声响,石破天又奔了回来,脸色惨白,惊惶无已,道:"糟……糟糕之极。"史婆婆道:"怎么?丁不三见到你了?"

石破天道:"不,不是!雪山派的人到了岛上,危险之……"史婆婆和阿绣听到"雪山派"三字,脸色齐变,两人对瞧了一眼。史婆婆问道:"是谁?"

石破天道:"那个白万剑率领了十几个师弟。他们……他们一定是来找我的,要捉我到什么凌霄城去处死。"史婆婆道:"他们见到你没有?"

石破天道:"幸亏没见到,不过我见到白万剑白师傅和丁……丁……不四爷爷在说话。"史婆婆眉头一皱,道:"你说是丁不四?不是丁不三?"

石破天道:"是丁不四。他说:'长江中没有浮尸,一定是在岛上。'他们慢慢找来,我可……可糟了。"只急得满头大汗。

阿绣安慰他道:"那位白师傅把你也认错了,是不是?你既然不是他,总是说得明白的,那也不用担心。"石破天急道:"说不明白的。"

史婆婆道:"说不明白,那就打啊!天下给人冤枉的,又不止你一人!"

石破天道:"那白师傅是雪山派中的高手,剑法如神,我……我怎么打得过?"

史婆婆冷笑道:"雪山派剑法便怎么了?我瞧也是稀松平常!"

石破天摇手道:"不对,不对!这位白师傅剑术的精妙,真是说不出的厉害了得。他手中长剑这么一抖,就能在柱子上或是人身上留下六个剑痕,你信不信?"他伸手按住裤脚,将自己大腿上的六朵剑痕给她们瞧瞧,至于此举十分不雅,他是山乡粗鄙之人,却也不懂。

史婆婆哼的一声,道:"我有什么不信?阿绣,咱们这'无妄神咒'若是练成了,我一出手便能刺七个剑痕,是不是?"

阿绣点了点头,轻轻叹了口气。这口气轻得几乎只有她自己听见,但史婆婆和石破天还是都察觉到了,知道她点头是说史婆婆此言不错,叹这口气,却是说只可惜神功未成,祖孙二人却同时走火,成了废人。石破天安慰她道:"一时走火,那也不打紧,等两位身子安好之后,再练不迟,下次小心些也就是了。"

史婆婆怒道:"呸!胡说八道!我若能再练,还用你多说?"石破天给她骂得莫明其妙,只好搔头不语。

史婆婆怒气兀自不歇,气忿忿的道:"雪山派的武功又有什么了不起?在我史小翠眼中当真是不值一文。白自在这老鬼在凌霄城中自大为王,就是不知天高地厚,只道他雪山派的剑法天下第一。哼,我金乌派的刀法,偏偏就是他雪山派的克星。大粽子,你知道金乌派是什么意思?"石破天道:"不……不知道。"

史婆婆道:"金乌就是太阳,太阳一出,山上的雪就怎么了?"

石破天道:"雪就融了。"史婆婆哈哈一笑,道:"对啦!太阳一出,雪山就不成雪山了,所以啊,金乌派武功正是雪山派武功的克星对头。他们雪山派弟子一遇上我金乌派,只有磕头求饶的份儿。"

雪山派剑法的神妙,石破天是亲眼目睹过的,史婆婆将她金乌派的功夫说得如此厉害,他不免有些将信将疑。

他是个老实人,心下既不信服,脸上登时便流露出来。史婆婆道:"你不信吗?"

石破天道:"我在土地庙中给那位白师傅擒住,见到他们师兄弟过招,心中也记了一些,我觉得……我觉得雪山派的剑法实在……实在……"

史婆婆怒喝:"实在怎么样?"石破天道:"实在是好!"

史婆婆道:"你只见到人家师兄弟过招,一晚之间又学得到什么?怎知是好是坏?你演给我瞧瞧。"

石破天道:"我学到的粗浅功夫,没有白师傅那么厉害。"

史婆婆哈哈大笑,阿绣忍不住也是嫣然。史婆婆道:"白万剑这小子天资聪颖,用功又勤,从小至今练了二十余年剑。你只瞧了一晚,就想有他那么厉害,可不是笑歪人家嘴么?"

阿绣道:"奶奶,这位大哥原是说没白师傅那么厉害。"

史婆婆向她瞪了一眼,转头向石破天道:"好吧,你快试着演演,让我瞧到底有多'厉害'!"

石破天知道她是在讥讽自己,当下红着脸,拾起地下一根树枝,折去了枝叶,当作长剑,照着呼延万善、闻万夫他们所使的招数,一"剑"刺了出去。

史婆婆"哈"的一声,道:"第一招便不对!"石破天脸色更红了,垂下手来。

史婆婆道:"练下去,练下去,我要瞧瞧你'厉害'的雪山剑法。"

石破天羞惭无地,正想掷下树枝,一转眼间,只见阿绣神色殷切,目光中流露出鼓励之色,绝无讥讽的意思,当即反手又刺一剑。他使出招数之后,深恐记错,更贻史婆婆之讥,当下心无旁骛,一剑剑的使将下去。

七八招一出,石破天记着那晚上土地庙中石夫人和他拆解的剑招,越使越是纯熟,风声渐响。史婆婆和阿绣本来脸上都带笑意,虽是一个意存讥嘲,一个温文微笑,但均觉石破天的剑招似是而非,破绽百出,委实生疏得紧,可是越看脸色越变,轻视之心渐去,惊佩之色渐浓。待得石破天将那七颠八倒、七零八落的七十二路雪山剑法使完(其实只使了六十七路,其余五路却记不起了),史婆婆和阿绣又对望了一眼,均知此人对雪山派剑法学得甚不周全,显是未经正式传授,但内力之强,实是世所罕见。

石破天见二人不语,讪讪的掷下树枝,道:"真令两位笑掉了牙齿,我人太蠢,隔了十多天,又记不全啦。"

史婆婆道:"你说是在土地庙中看雪山派弟子练剑,这才偷学的?"

石破天红了脸道:"我知偷学人家武功,甚是不该。只不过当时觉得这剑法精妙,不知不觉中便记了一些。"

史婆婆道:"你只一晚功夫,便学到这般模样,那已是绝顶聪明的资质。我那金乌刀法,你也学得会的。这样吧,你不如拜我为师……"

阿绣插口道:"奶奶,那不好。"史婆婆奇道:"为什么不好?"阿绣满脸红晕,道:"那……那我岂不是要叫他师叔,平空矮了一辈。"

史婆婆脸色一沉,道:"师叔就师叔,那又有什么了不起啦?丁不四这老妖怪若是寻到这儿,硬要逼我上碧螺岛去,咱祖孙二人岂不是又再投江寻死?只有快快把大粽子的武功教会了,才能抵挡得一阵。眼下事势紧迫,那里还顾得到什么辈份大小?大粽子,我史婆婆今日要开宗立派,收你做我金乌派的首徒,你拜不拜师?"

石破天性子随和,本来史婆婆要他拜师,他就拜师,但听阿绣说不愿叫他师叔,不由得有些踌躇。史婆婆道:"你快跪下磕头,那就成了我金乌派的嫡系传人。我是金乌派创派祖师,你是第二代的大弟子。"

阿绣突然想起一事,微微一笑,说道:"奶奶,恭喜你开宗立派。这位大哥,你就拜奶奶为师好啦。我不是金乌派弟子,咱们是两派的,大家不相统属,不用叫你做师叔。"史婆婆急于要开派收徒,也不去跟阿绣多说,只道:"快跪下,磕八个头。"

石破天见阿绣已无异议,当下欢欢喜喜的向史婆婆跪下,磕了八个头,这八个头磕得咚咚有声,还着实不轻。

史婆婆眉花眼笑,甚是喜欢,道:"罢了!乖徒儿,你我既是一家人,这情份就不同了。我金乌派今日开宗立派,你可用心学我的功夫,日后金乌派在江湖上名声如何,全要瞧你的啦。大粽子……"

阿绣抿嘴笑道:"金乌派的祖师奶奶,贵派首徒英雄了得,这个外号儿可不够气派。"史婆婆道:"不错,你到底叫什么名字?对着师父,可什么都不许隐瞒的了。"

石破天道:"是!是!我妈叫我狗杂种,长乐帮中的人,却说我是他们的帮主石破天,其实我不是的。只不过……只不过我不知道自己真的姓什么,叫什么名字。"

史婆婆"嘿"的一声,道:"什么狗杂种?胡说八道,你妈妈多半是个疯子。这样吧,你就跟我的姓,姓史。咱们金乌派第二代弟子用什么字排行?嗯,雪山派弟子叫什么白万剑、封万里、耿万钟的,咱们可强他一万倍。他们是'万'字辈,咱们就是'亿'字辈。那个姓白的叫白万剑,我就给你取个名字,叫作史亿刀。"

石破天一生之中从未有过真正的姓名,叫他狗杂种也好、大粽子也好、石破天也好,都不怎么放在心上。史婆婆给他取名为史亿刀,他本不知"亿"乃"万万"之义,听了也就随口答应,浑不在意。

史婆婆却是兴高采烈,精神大振,说道:"我这金乌刀法,五六年前便已想得周全,只是使这刀法,须有极强的内力,否则刀法的妙处运使不出来。这次长江遇到了丁不四这老妖,他定要邀我上他碧螺岛去,非恶斗一场,不能叫他知难而退,当下我便和阿绣同练'无妄神咒",练成之后,我使金乌刀法,她使……她使玉兔剑法,日月轮转,别说丁不四区区一个旁门左道的老妖,便是正邪第一高手的那两个人,只怕也要望风远遁。不料一个不小心,阿绣的内息走入了岔道,我忙加救援,累得两人一齐走火,成了废人。"

她性子本来爽直,既收石破天为徒,更是直言无忌,将走火的原因和经过都说了出来。

史婆婆又道:"幸好你天生内力浑厚,正是练我金乌刀法的好材料。刀法不同剑法,剑以轻灵翔动为高,刀以厚实狠辣为尚。这根树枝太轻,你再去捡另一根粗些的树枝来。"

石破天应了,到树林中去找树枝,只见一株断树之下丢着一柄满是铁锈的柴刀。他俯身拾将起来,见刀柄已然腐朽,刀锋上累累都是缺口,也不知是那一年遗在那里的,拿在手中,倒也沉沉的有些坠手,心想:"虽是柄锈烂的柴刀,总也胜于树枝。"于是将腐坏的刀柄拔了出来,另找一段树枝,塞入柄中,兴冲冲的回来。

史婆婆和阿绣见了这柄锈烂柴刀,不禁失笑。阿绣笑道:"奶奶,贵派今日开山大典,用这把宝刀传授开山大弟子的武功,未免……未免有欠冠冕。"

史婆婆道:"什么有欠冠冕?我金乌派他日望重武林,威震江湖,全是以这柄……这柄宝刀起家。哈哈!"她说到"宝刀"二字,自己也忍俊不禁。三个人同时大笑。

史婆婆笑道:"好啦,你记住了,金乌刀法第一招,叫做'开门揖盗'。"拿起一根短树枝,缓缓作了一个姿势,又道:"我手脚无力,出招不快,你却须使得越快越好。"

石破天提起柴刀,依样使招,甚是迅捷。史婆婆点头道:"很好,使熟之后,还得再快些。这招'开门揖盗',是克制雪山剑法'苍松迎客'之用,他们假仁假义的迎客,咱们就直捷了当的迎贼。好像是向对方作揖行礼,其实心中当他盗贼。第二招'梅雪逢夏',是克制他'梅雪争春'那一招。他们雪山剑法又是雪花六出啦,又是梅花七朵啦,咱们叫他们梅雪逢夏。一到夏天,他们的梅花、雪花还有什么威风?"

"梅雪争春"这一招甚是繁复,石破天在长乐帮总舵中曾见白万剑使过,剑光点点,大具威势。

这招"梅雪逢夏"的刀法,乃是在霎息之间上三刀、下三刀、左三刀、右三刀,连砍三四一十二刀,以一股威猛迅狠的劲力,将对方繁复的剑招尽数消解,有如炎炎夏日照到点点雪花上一般。

那第三招叫做"千钧压驼",用以克制雪山剑法的"双驼西来";第四招,"大海沉沙"克制"风沙莽莽";第五招"长者折枝"克制"老枝横斜";第六招"鲍鱼之肆"克制"暗香疏影"。

每一招刀法,都有个稀奇古怪的名称,无不和雪山剑法的招名针锋相对,名称虽怪,刀法却当真十分精奇。

石破天一字不识,这些刀法剑法的招名大都是书上成语,他既不懂,自然也不记住,只是用心记忆出刀的部位和手势。史婆婆口讲手比,缓缓而使,石破天学得不对,立加校正,比之在土地庙中偷学剑法,难易自是不可同日而语。

史婆婆授了十八招后,已感疲累,当下闭目休息,任由石破天自行练习。过得大半个时辰,史婆婆又传了十八招。到得黄昏时分,已传了七十二招。

史婆婆道:"雪山派剑法有七十二招,我金乌派武功处处胜他一筹,却有七十三招。咱们七十三招破他七十二招,最后一招,你瞧仔细了!"说着将那树枝从上而下的直劈下来,又道:"你使这招之时,须得跃起半空,和身直劈!"

当下又教他如何纵跃,如何运劲,如何封死对方逃遁退避的空隙。石破天凝思半晌,依法施为,纵身跃起,呼的一声,从半空中挥刀直劈下来,刀锋未到,地下已是尘沙飞扬,败草落叶,被刀风激得团团而舞,果然是威力惊人。

石破天一劈之下,收势而立,看史婆婆时,只见她脸色惨白,再转头去瞧阿绣,却见她大眼中泪水盈盈,显是十分伤心。

石破天大奇,嗫嚅道:"我这一招……使得不对么?"

史婆婆不语,过了片刻,摆摆手道:"对的。"呆了一阵,又道:"此招威力太大,不可轻用,以免误伤好人。"

石破天道:"是,是!好人是决计伤不得的。"

这一晚他便是在睡梦之间,也是翻来覆去的在心中比划着那七十三招刀法,竟将强敌在外搜索之事,也搁在一旁。幸好这紫烟岛方圆虽然不大,却是树木丛生,山径甚多,白万剑等一时没有找到左近。

次晨天刚黎明,他便起来练这刀法,直练到第七十三招,纵跃半空,一刀劈将下来,这一次威力更强,刀风撞到地上,砰的一声,发出巨响。

只听得阿绣在背后说道:"史……史大哥,好早啦。"

石破天转过身来,见阿绣斜倚在石洞口,一双妙目,正凝视着自己,忙道:"你也早。"

阿绣脸上微微一红,道:"我想到那边林中走走,舒舒筋骨,你陪我去,好不好?"

石破天道:"好好,你全身经脉已通,正该多活动活动。"当下两人并肩向林中走去。

走出十余丈,已入树林深处,此时日光尚未照到,林中弥漫着一片薄雾,瞧出来朦朦胧胧地,树上、草上、阿绣身上、脸上,似乎都蒙着一层轻纱。林中万籁无声,只是两人踏在枯草之上。突然之间,石破天听得身旁发出几下抽噎声息,一转头,只见阿绣正在哭泣,晶莹的泪珠,正从她脸颊上缓缓流下。

石破天吃了一惊,道:"阿绣姑娘,你……你为什么哭?"阿绣不答,走了几步,伸手扶住一枝树干,哭得更加伤心了。

石破天道:"为什么啊?是婆婆骂你吗?"阿绣摇摇头。石破天又问:"你身子不舒服,是不是?"

阿绣又摇了摇头。石破天连猜了七八样原因,阿绣只是摇头。霎时间叫他可没了主意,过去他所遇到的女子如他母亲、侍剑、丁珰、花万紫等,都是性格爽朗之辈,石夫人闵柔虽为人温和,却也是端凝大方,从未见过如阿绣这般娇羞忸捏的姑娘,实不知如何应付才好。阿绣越是哭泣,他越是心慌,只得道:"那么到底为了什么事?你跟我说好不好?"阿绣抽抽噎噎的道:"都是……都是……你……你不好,你……你……自己还要问呢!"

石破天大吃一惊,心想:"我什么事做错了?"他对这位温柔腼腆的阿绣十分敬重,她既说都是他不好,自然一定是他不好了,当下颤声道:"阿……阿绣姑娘,请你跟我说,我是个蠢人,自己做错了事也不知道,当真该死。"

阿绣泪眼盈盈的回过头来,说道:"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,吓人得很,你……你……你对我这么凶!"说到这里,眼泪又似珍珠断线般流将下来。

石破天奇道:"我对你很凶?"阿绣道:"是啊,我梦见你使那金乌刀法的第七十三招,从半空中一刀劈将下来,一刀便将我杀了。"石破天一怔,伸拳将自己胸口重重捶了两拳,说道:"该死,该死!我在梦中吓着了姑娘。"

阿绣破涕为笑,道:"史大哥,那是我自己做梦,原怪不得你。"石破天见她白玉般的脸颊上兀自留着几滴泪水,但笑靥生春,说不出的娇美动人,不由得痴痴的看得呆了。阿绣面上一红,身子微颤,那几颗泪水便滚了下来,说道:"我做的梦,常常是很准的,所以我害怕将来总有一日,你真的会使这一招将我杀了。"

石破天连连摇头,道:"不会的,不会的,我说什么也不会杀你。别说我决不会杀你,就是你要杀我,我……我也不还手。"

阿绣奇道:"倘若我要杀你,你……你为什么不还手?"

石破天伸手搔了搔头,傻笑道:"我觉得……我觉得不论姑娘吩咐什么,要做什么事,我总会依顺你,听你的话。你真要杀我,我倘若不给你杀,你就不快活了,那还是让你杀了的好。"

阿绣怔怔的听着,只觉他这几句话说得诚挚无比,确是出于肺腑,不由得心中感激,眼眶儿又是红了,道:"你……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?"

石破天道:"只要姑娘快活,我就说不出的喜欢。阿绣姑娘,我……我真想天天这样瞧着你。"在他说这几句话,只是心中这么想,嘴里就这么说了出来。阿绣年纪虽比他小着几岁,于人情世故,不知比他多懂了多少,一听之下,就知他是在表示情意,要和自己终身厮守,结成眷属,不禁满脸含羞,连头颈中也红了,慢慢把头低了下去。

良久良久,两人谁也不说一句话,阿绣仍是低着头,道:"我也知道你是好人,何况在那船中,咱俩……咱俩一个枕头,我……我宁可死了,也不会去跟别一个人。"她意思是说,冥冥之中,老天似是早有安排,你全身被绑,却偏偏钻进我的被窝之中,共处了一夜,只是这句话究竟羞于出口,说到"咱俩共一个枕头"这几句时,已是声若蚊鸣,几不可闻。

石破天还不明白她这番话已是天长地久的盟誓,但也知她言下对自己甚好,忍不住心花怒放,忽道:"倘若这岛上只有你奶奶和你我三个人,那可有多好,咱们就永远住在这里,偏偏又有白万剑啦,丁不三爷爷啦,叫人提心吊胆的老是害怕。"

阿绣抬起头来,道:"丁不三、白师傅他们,我倒不怕。我只怕你将来杀我。"

石破天急道:"我宁可先杀自己,也决不会碰你一根小指头儿。"

阿绣提起左手,瞧着自己的手掌,这时日光从树叶之间照进林中,映得她几根手指透明如玛瑙,石破天情不自禁的抓起她的手掌,放到嘴边去吻了一吻。

阿绣"啊"的一声,将手抽回,内息一岔,四肢突然乏力,倚在树上,喘息不已。石破天怕她着恼,忙道:"阿绣姑娘,你别见怪。我……我……我不是想得罪你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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