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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四 掌门之争

小说:旧版《侠客行》    作者:金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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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剑来得好快,幸石破天当日曾由史婆婆,指点过雪山派剑法的精要,知道这一招"岭上双梅"虽是一招,却是两刺,一剑刺出后,跟着又再刺一剑,当即将小腹一缩,避开了第一剑,立即左手掠下,伸中指一弹。

那老者的第二剑恰好于此时刺到,便如将长剑伸过去凑他手指一般,只听得铮的一声响,那剑已断为两截。那老者只震得半身酸麻,连半截剑也拿捏不住,撒手丢下,立时纵身跃开,已吓得脸色大变。

石破天左手探出,抓住攻向阿绣的一人后腰,将他提了起来,挥向另一人的长剑。那人吃了一惊,急忙缩剑,石破天乘势拍出一掌,击中他的胸膛。

那人登登登连退三步,身子晃了几晃,终于坐倒。

石破天将手中那人用力向第四人掷出,去势奇急。余下那人正在与史婆婆拚斗,待要闪避,却已不及,被飞来那人猛力一撞,两人都是口喷鲜血,晕了过去。

四名白衣汉子被石破天于顷刻之间打得一败涂地,只有那老者并未受伤,眼见石破天这等神威,已惊得心胆俱裂,说道:"你……你"突然纵身急奔,意欲夺门而出。史婆婆叫道:"别放他走了!"

石破天横扫一腿,正中那老者的双腿。那老者两腿膝盖关节一齐震脱,摔在地下。史婆婆笑道:"好徒儿,我金乌派的开山大弟子果然了得。"

阿绣脸色苍白,按住了肩头创口,一双妙目凝视着石破天,目光中掩不住喜悦无限。

石破天道:"师父,阿绣,想不到在这里见到你们。"史婆婆匆匆替阿绣包扎创口,跟着阿绣撕下绣裙边,替婆婆包扎剑伤。幸好二人剑伤均不甚重,并无大碍。

石破天又道:"在紫烟岛上找不到你们,我日夜想念,今日重会!最好……最好以后再也不分开了。"

阿绣苍白的脸上突然堆起满脸红晕,慢慢低下头去。他知石破天性子淳朴,不善言词,这几句话却是发自肺腑,虽然当着婆婆之面吐露真情,未免令人腼腆,但心中实是欢喜不胜。

史婆婆嘿嘿一笑,道:"你若能立下大功,这件事也未始不能办到,就算是婆婆亲口许诺你好了。"阿绣的头垂得更低,羞得耳根子也都红了。

石破天却尚未知道这便是史婆婆许婚,问道:"师父许我什么?"史婆婆笑道:"我把这孙女儿给了你做老婆,你要不要?想不想?喜不喜欢?"

石破天又惊又喜,道:"我……我……我自然是喜欢……"

史婆婆道:"不过你先得出力立一件大功劳。雪山派中发生了重大内变,咱们先得去救一个人。"

石破天道:"是啊,我正要去救石庄主和石夫人,咱们快去找寻。"他一想到石清、闵柔身处险地,登时便心急如焚,将阿绣之事搁在一边。

史婆婆道:"石清夫妇也到了凌霄城中吗?咱们平了内乱,石清夫妇的事稀松平常。阿绣,先将这四人宰了吧?"

阿绣提起长剑,只见那老者和倚在墙壁上那人的目光之中,都露出乞怜之色,不由得起了恻隐之心,说道:"婆婆,这几个人不是主谋,不如暂且饶下,待审问明白,再杀不迟。"

史婆婆哼了一声,道:"快走,快走,别耽误了大事。"当即拔步而出。阿绣和石破天跟在后面。

史婆婆穿堂过户,走得极快,每遇有人,她缩在门后或屋角中避过,似乎对各处房舍门户十分熟悉。

石破天和阿绣并肩而行,低声问道:"师父要我立什么大功劳?去救谁?"阿绣正要回答,只听得脚步声响,迎面走来五六个人。

史婆婆忙向柱子后面一缩,阿绣拉着石破天的衣袖,躲入了门后。

只听得那几人边行边谈,一个人道:"大伙儿齐心合力,将那个老疯子关了起来,这才松了口气。这几天哪,我当真是一口饭也吃不下,睡得片刻,就吓得从梦中醒了过来。"

另一人道:"不将那老疯子杀了,终究是老大的后患。齐师伯却一直犹豫不决,我看这件事说不定要糟。"

又一人粗声粗气的道:"一不做,二不休,咱们索性连齐师伯一起干了。"

一人低声喝道:"噤声!这种话也大声嚷嚷的?若是给老齐门下那些家伙听见了,咱们还没干了他,你的脑袋只怕先搬了家。"

那粗声之人似是心下不服,屈强地道:"咱们和老齐门下那些人斗一斗,未必便输。"但嗓门却已放低了许多。

这伙人渐行渐远,石破天和阿绣挤在门后,身子相贴,只觉阿绣在微微发抖,便在她耳边道:"阿绣,你害怕么?"

阿绣道:"我……我确是害怕。他们人多,咱们只怕斗不过。"

史婆婆从柱后闪身出来,低声道:"快走。"弓着身子,向前疾趋。石破天和阿绣跟随在后,穿过一个院子,又走过一道长廊,来到一座大花园中。园中满地是雪,只是一条卵石铺成的小路通向园中一座暖厅。

史婆婆一纵身,窜到一株树后,在地下抓起一把雪,向暖厅外投了过去,拍的一声,雪团落地,只见厅侧各有一人挺着长剑奔过来查看。

史婆婆僵立不动,待那二人行近时,手中单刀刷刷两刀砍出,去势奇急,两人哼也没哼一声,都是颈口中刀,割断了咽喉。

石破天初次见到史婆婆杀人,见她出手如此狠辣,这一招刀法史婆婆曾经教过他的,叫作"截喉刀",自己早已会使,只是从没想到用这一招杀起人来,竟然如此干净爽脆。

待他心神宁定,史婆婆已将两具尸身拖入假山之中,悄没声的走到暖厅之外,附耳在长窗的窗纸上,倾听厅内动静。石破天耳音极好,不待走近,已听得厅内有两人在激烈争辩。声音虽不甚响,但显然二人口气之中,都是含着极大怒气。

只听得一人说道:"缚虎容易纵虎难,这句老话,你总是听见过的。这件事大伙豁出性命不要,做下来了。常言道得好,量小非君子,无毒不丈夫,你这般婆婆妈妈的,若是给这老疯子逃了出来,咱们个个都是死无葬身之地。"

石破天寻思:"他们说那个'老疯子'什么的,莫非便是石牢中那个老人?那人古古怪怪的,要救他出来,他偏偏不肯,只怕真是个疯子。这老人武功果然十分厉害,难怪大家都这等怕他。"

只听得另一人道:"老疯子身入兽牢,便有通天本事,也决计逃不出来。咱们此刻要杀他,自不过举手之劳,可是江湖上人言可畏,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这种犯上逆行的罪名,你廖师弟固然不在乎,我却担当不起。日后武林中朋友们问起此事,咱们的脸往那里搁去?"

那姓廖的冷笑道:"你既怕担当犯上逆行的罪名,当初就不该主谋干这件事?既然做过了,后悔起来,又相假撇清,天下那有这等便宜事。齐师哥,你的心事,小弟岂有不知?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,你装那伪君子,假道学,又骗得过谁了?"

那姓齐的道:"我有什么心事?廖师弟说话,当真是言中有刺,骨头太多。"

那姓廖的道:"什么是言中有刺,骨头太多?齐师哥,你只不过假装好人,想将这逆谋大罪推在我的头上,一箭双雕,自己好安安稳稳的坐上大位。"他说到这里,声音渐渐提高。

那姓齐的道:"笑话,笑话!我有什么资格坐上大位,照次序挨下来,上面还有成师哥呢,却也轮不到我。"

另一个苍老的声音插口道:"你们争你们的,可别将我牵扯在内。"

那姓廖的道:"成师哥,你是老实人,齐师哥只不过拿你当作挡箭牌,炮架子。你得想清楚些,当了傀儡,自己还是睡在鼓里。"

石破天用手指醮了唾沫,湿了窗纸,轻轻刺破一孔,张目往厅里瞧时,不由得吃了一惊,在厅外听说话声,只不过三人,那知厅中坐的站的,竟是不下二三百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个个身穿白袍,一色雪山派弟子的打扮。大厅上朝外摆着五张太师椅,中间一张空着,两旁四张坐着四人。听得那三人兀自争辩不休,从语音之中,得知左首坐的是成、廖二人,右首一人姓齐,另一人面容清癯,愁眉苦脸的,神色十分难看。这时那姓廖的说道:"梁师弟,你始终不发一言,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?"

这梁姓的汉子叹了口气,摇摇头,又叹了口气,仍是没说话。

那姓齐的道:"梁师弟不说话,自是对这件事不以为然了。"

那姓廖的怒道:"你不是梁师弟肚里蛔虫,怎知他不以为然?这件事,是咱四个人齐心合力干的。大丈夫既然干了,又再畏首畏尾,又是什么英雄好汉?"

那姓齐的冷冷的道:"大伙儿贪生怕死,这才干下了这件事来,又怎说得上英雄好汉?这叫做事出无奈,铤而走险。"那姓廖的大声道:"万里,你倒说说看,此事怎么办?"

只见人群中走出一人,正是那断了一臂的风火神龙封万里。他躬身说道:"弟子无力周旋此事,致生大祸,已是罪该万死,如何还敢再起弑逆之心?弟子赞同齐师叔的主意,万万不能对他再下毒手。"

那姓廖的双眉一竖,喝道:"我救过你的性命,你难道忘了。"

封万里道:"弟子不敢忘了师叔的恩德。但若师叔要下令杀人,弟子决计不敢奉命。"

那姓廖的厉声道:"那么中原回来的,这些长门弟子,又是如何处置?"

封万里道:"师叔若准弟子多口,那么依弟子之见,须当都监禁起来,大家慢慢再想主意。"

那姓廖的道:"嘿嘿,那又何必慢慢再想主意,你们的主意早就想好了,我岂有不知?"封万里道:"师叔此言,是何用意?"

那姓廖的道:"你们长门弟子人多势众,武功又高,这掌门之位,自不肯落在别支手上。你是想将弑逆的罪名往我头上一推,将我四支的弟子杀得干干净净,自然是天下太平了。"他突然提高嗓子,叫道:"一不做,二不休,凡是长门的弟子,个个都是祸胎,咱们今日斩草除根,大家一齐动手,将长门一支都给我宰了!"说着右手往腰间一探,刷的一声,拔出了长剑。

只见大厅四周跃出二三十人,各拔长剑,并肩站在封万里身周,却另有六七十人也是手执长剑,围在这些人之外。

石破天寻思:"看来封师傅他们寡不敌众,不知我该不该出手相助?"

封万里大叫:"成师叔、齐师叔、梁师叔,你们由得廖师叔横行么?他四支杀尽了长门弟子,就轮到你们二支、三支、五支了。"

那姓廖的喝道:"动手!"身子扑出,一剑便往封万里胸口刺去。

封万里左手拔剑,将来剑挡开。只听得当的一声响,跟着嗤的一下,封万里右手衣袖已被削去了一大截。

要知封万里与白万剑齐名,本是雪山派第二代弟子中数一数二人物,剑术之精,实不亚于成、齐、廖、梁四个师叔,可是他右臂已失,左手使剑究属不便。

那姓廖的一剑刺来,他挡是挡开了,但姓廖的跟着变招横削,封万里明知对方剑招来路,手中长剑却是不听使唤,幸好右臂早去,只给削去了一截衣袖,否则又将断送一条胳臂。那姓廖的一招得手,二招继出。封万里身旁两柄剑递上,双双将他来剑格开。

那姓廖的喝道:"还不动手?"四支中的六七十名弟子一齐呐喊,只见白光闪耀,叮当、乒乓之声大作,长门弟子都是以一敌二或是敌三,大厅中登时变成了战场。

那姓廖的跃出战团,只见二支、三支、五支的众弟子都是倚墙而立,按剑旁观。他心念一动之际,已明其理,叫道:"老二、老三、老五,你们心肠好毒,再来捡这现成便宜,哼哼,莫发清秋大梦!"他红了双眼,一剑向那姓齐的刺了过去。两人长剑挥舞,登时剧斗起来。

那姓廖的剑术显然比那姓齐的为佳,拆到十余招后,姓齐的连连后退。

姓成的二师兄仗剑而出,说道:"老四,有话好说,自己师兄弟这般动蛮,成什么样子?"刷的一剑刺出,将那姓廖的长剑挡开。齐老三见到便宜,中宫直进,疾刺姓廖的小腹,这一剑竟欲制他死命,下手丝毫不留余地。

那姓廖的长剑给二师兄粘住了,成为比拚内力的局面,三师兄这一剑刺到,如何再能挡架?那姓梁的师弟突然一剑向姓齐的背心刺去,口中却长长叹口气道:"唉,罪过,罪过!"

那姓齐的急图自救,忙回剑挡架。二支、三支、五支的众门人见师父们已打成一团,都纷纷上前助阵。石破天看得眼也花了,只不过得片刻,大厅中便鲜血四溅,断肢折足,惨呼之声四起。

阿绣拉着他手,颤声道:"大哥,我……我怕!"

石破天道:"到底是怎样回事?大家为什么打架?"这时大厅中人人自顾不暇,他二人在窗外说话再响,也无人再加理会了。

史婆婆冷笑道:"好,好,打得好,一个个都死得干干净净,才快我心意。"

这二三百人群相斗殴,大家都是穿一色衣服,使一般兵刃,谁友谁敌,实在不易分辨。本来四支和长门斗,三支和四支斗,二支和五支斗,到得后来,本支师兄弟间素有嫌隙的,乘着这机会或明攻,或暗袭,也都厮杀起来,局面更是混乱。

阿绣掩面道:"咱们别瞧了,这就走吧!"

正在此时,忽听得砰嘭一声响,两扇厅门脱钮飞出,一人朗声说道:"龙木岛赏善罚恶使者,前来拜见雪山派掌门人!"语音清朗,竟将数百人大呼酣战之声都压了下去。

众人一听到"龙木岛赏善罚恶使者"几个字,都是大吃一惊,有人便即罢手停斗,跃在一旁。渐渐罢斗之人越来越多,过不片时,人人都退向墙边,目光齐望厅门,大厅中除了伤者的呻吟之外,更无别般声息。又过片刻,连身受重伤之人,也都住口止唤,瞧向厅门。只见厅门口处并肩站着二人,一胖一瘦,衣饰均甚华贵。石破天认得是张三、李四到了,险些儿失声叫了出来,但随即想起自己假扮石中玉,不能在此刻表露身份。

只见张三笑嘻嘻的说道:"难怪雪山派武功驰誉天下,为别派的所不及。原来贵派同门习练武功之时,竟然是真砍真杀。如此认真,嘿嘿,难得难得,佩服佩服。"

那姓廖的踏上一步,厉声道:"尊驾二位便是龙木岛,赏善罚恶使者么?"

张三道:"正是。不知那一位是雪山派的掌门人?我们奉龙木岛岛主之命,手持铜牌前来,邀请贵派掌门赴敝岛相叙,喝一碗腊八粥。"说着探手入怀,取了两块铜牌出来,又转头向李四道:"喂,听说雪山派掌门人是威德先生白老爷子,这里的人,似乎都不像啊。"

李四摇摇头道:"我瞧着也不像。"

那姓廖的道:"姓白的早已死了,新的掌门人……"他一言未毕,封万里接口骂道:"放屁!威德先生并没有死,不过……"

那姓廖的怒道:"你对师叔说话,是这等模样么?"

封万里道:"你这种人,也配做师叔!"

那姓廖的名叫廖自砺,性子最是暴躁,听得封万里言语无礼,刷的一剑便向他刺了过去。封万里举剑挡开,向后退了一步。

廖自砺杀得红了双眼,仗剑直上。当下便有一名长门弟子上前招架,跟着成自学、齐自勉、梁自进纷纷挥剑,又杀成了一团。

要知雪山派目前这场大变,关涉十分重大,成、齐、廖、梁四个师兄弟互相牵制,互相嫉忌,只要有一人丧命,形势便会急转,因此虽有赏善罚恶使者在场,本派面临存亡荣辱的大关头,各人在内争之中丝毫不放松了半步,各人均盼先在内争中占了上风,再来处置铜牌邀宴之事。

张三哈哈笑道:"各位专心研习武功,却也不忙在这片刻。"说着缓步上前,双手伸出,乱抓乱拿了一阵,只听得呛啷啷响声不绝,七八柄长剑都已投在地下。成、齐、廖、梁四人以及封万里与几名二代弟子手中的兵刃,不知如何,竟都给他夺下,抛掷在地。各人只感到胳臂一震,长剑便已离手。

这一来无不骇然失色,才知来人武功之高,实是匪夷所思。各人一惊之下,不由得忘却了内争,记起武林中盛传赏善罚恶使者所到之处,整个门派尽遭屠灭的种种故事。

此刻各人亲见亲受,确知这二人若要大开杀戒,只怕合雪山派全派之力,亦是难以抗拒,何况本派之中,正在大举自相残杀。各人不自禁的都觉全身毛管竖立,好些人更是牙齿相击,身子发抖。

成自学等面面相觑,说不出话来。各人均知过去数十年中,凡是到得龙木岛去的掌门人,没一人能活着回来,只要谁做了雪山派掌门人,那等于是自杀一般。

先前各人均想凌霄城偏处西域,极少与中土武林人士往还,这宴会铜牌未见得会送到凌霄城来,再则善恶二使的武功只是得诸传闻,多半是言过其实,未必真有这等厉害,但突然之间,只道不会发生之事,终究到了眼前。

还在片刻之前,雪山派五支弟子互争雄长,均盼由自己一支中的首脑出任本派掌门。五支由勾心斗角的暗斗,进而为挥剑砍杀的斗争,但此刻情势急转直下,各人反而盼望由对头来做掌门,好到龙木岛上去送死,去了自己的心腹大患,忽然间成、齐、廖、梁、封五人一齐伸手而指,说道:"是他!他是掌门人!"

原来雪山派,由威德先生白自在出任掌门已历多年。白自在共有师弟四人,他们师父早逝,这四个师弟的武功,大半系由白自在所授,因此白掌门和四个师弟之间,名虽同门,实系师徒。

雪山派武功以招数变幻见长,内力修为却无独到之秘。

白自在早年以机缘巧合,服食灵果,得以内力大长,雄浑内力再加上精微招数,数十年来独步西域,无可抗手。他传授师弟和弟子之时,并未藏私,但他这内功却由天授,非关人力,因此众师弟的功夫,始终和他差着一大截。

白自在逞强好胜,对于巧服异果、大增内力之事,一直秘而不宣,以示自己功夫之强,并非得自运气。

四个师弟心中,却不免存了怨怼之意,以为师父临终之时,命大师兄传授,大师兄却有私心,将本门祖艺藏起一大半。再加白万剑武功极强,浸浸乎有凌驾四位师叔之势,成、齐、廖、梁四人更感不满。

只是白威德积威之下,谁都不敢有什么表示,直至此刻长门弟子大部下山,而白自在又心智失常,师弟这才突然发难。

然而成、齐、廖、梁四人武功相若,谁也不服谁,既然干下了逆谋大事,四个人便想出任本派掌门。

但四人均知唯有将另外三人设法除去,才有可能坐上这掌门人的位子,殊不料龙木岛的两名使者突然会在这时候现身。廖自砺抢先说道:"三师兄年纪最大,顺理成章,自当接任本派掌门。"

齐自勉道:"年纪大有什么用?廖师弟武功既高,门下又是人才济济,这次行事,以你出力最多,廖师弟若不做掌门,倘若是旁人做了,这位子也决计坐不稳。"

梁自进冷冷的道:"本门掌门人本来是大师兄,大师兄不做,当然是二师兄做,那有什么可争的?"

成自学道:"咱四人中论到足智多谋,还推五师弟,我赞成由五师弟来担当大任。须知今日之事,乃是斗智不斗力。"

廖自砺道:"掌门人本来是长门一支,齐师哥既不肯做,那么由长门中的封师侄接任,大伙儿也无异言,至少我姓廖的大表赞成。"

封万里道:"刚才有人大声叱喝,要将长门一支的弟子尽数杀了,不知是谁放的狗屁?"

廖自砺双眉陡竖,待要怒骂,但转念一想,强自忍耐,说道:"事到临头,推阵退缩,不是英雄好汉的行径。"

五个人你一言,我一语,都是在推举别人出任掌门。张三笑口吟吟的听着,不发一言。

李四听了半晌,却耐不住了,喝道:"到底那一位是掌门人?你们这般的吵下去,吵它十天半月也不会有结果,难道我们便等十天半月不成?"

梁自进道:"成师哥,你快快答应吧,别要惹出祸事来,都是你一个人牵累了大家。"

成自学怒道:"为什么是我一个人牵累了大家?"五人又是纷纷吵嚷。

张三笑道:"我倒有个主意在此,你们五个人以武功决胜败,谁的功夫最强,谁便是雪山派掌门。"五个人面面相觑,各自盘算。

张三又道:"适才我二人进来之时,你们五位正在动手厮杀,想必一来是研讨武功,二来是凭强弱定掌门。我二人进来得快了,打断了列位的雅兴。这样吧,你们继续打下去,不到一个时辰,胜败必分。否则的话,我这位兄弟性子最急,一个时辰中办不完这件事,他恐怕要将雪山派尽数诛灭了。那时谁也做不成掌门,事情反而不美。一、二、三!这就动手吧!"

刷的一声,廖自砺第一个拔出剑来。张三忽道:"站在窗外偷看的,想必也都是雪山派的人了,一起都请进来吧!既然是凭武功强弱以定掌门之位,那就不论辈份大小,人人都可出手。"他袍袖向后一拂,砰的一声响,两扇长窗为他袖风所激直飞了出去。

史婆婆道:"进去吧!"一手拉着阿绣,一手拉着石破天,走进厅去。

厅上众人一见,无不骇然变色。成、齐、廖、梁四人各执兵刃,将史婆婆等三人围住了。史婆婆只是嘿嘿冷笑,并不作声。封万里却上前躬身行礼,说道:"参……参……参见师……师……娘!"

石破天心中一惊:"怎么我师父是他的师娘?"史婆婆双眼向天,毫不理睬。

张三笑道:"很好,很好!这位冒充长乐帮主的小朋友,却回到雪山派来啦!二弟,你瞧这家伙跟咱们三弟可真有多像!"

李四点头道:"就是有点儿油腔滑调,狗头狗脑!那里有漂亮妞儿,他就往那里钻了过去。"

石破天心道:"他们当我是石中玉,那倒得好,我只要不说话,他们便不会发现破绽!"

张三说道:"原来这位婆婆是白老夫人,多有失敬。你的师弟们看上了白老爷子的掌门之位,大家在较量武功,争夺大位,好吧!大伙儿这便开始!"

史婆婆双手携着二人,昂首而前,成自学等四人不敢阻拦,眼睁睁瞧着她往太师椅中一坐,满脸鄙夷之色。李四喝道:"你们还不动手,更待何时?"成自学道:"不错!"一剑向梁自进刺去。梁自进举剑挡开,脚下踉跄,却是站立不定,说道:"成师哥剑底留情,小弟不是你对手!"这边廖自砺和齐自勉也作对儿斗了起来。

这四人只是斗得十余招,旁观众人无不暗暗摇头,但见四人剑招中漏洞百出,一剑之出,不是全无准头,便是有气没力,那里有半点雪山派第一代名手的风范?便是只学过一两年剑法的少年,只怕也比他们强几分。显而易见,这四人此刻不是"争胜",而是在"争败",人人不肯做雪山掌门,只是事出无奈,勉强出手,只盼输在对方的剑下。

可是既然人同此心,那就谁也不易落败。眼见梁自进身子一斜,向成自学的剑尖撞了过去。成自学叫声:"啊哟!"左膝突然软倒,剑尖拄向地下。廖自砺挺剑刺向齐自勉,但见对方不闪不避,呆若木鸡,这一剑将要刺中他的肩头,忙回剑转身,将背心要害卖给了对方。

张三又看了片刻,忍不住哈哈大笑,说道:"老二,咱二人足迹遍天下,这般精采的比武,却是破题儿第一遭看见。难怪雪山派武功独步当世,果然是与众不同。"

史婆婆厉声说道:"万里,你把掌门人和长门弟子都关在那里?快去放出来!"

封万里颤声道:"是……是廖师叔关的,弟子确实不知。"史婆婆道:"你知道也好,不知也好,不快去放了出来,我立时便将你毙了!"封万里道:"是,是,弟子去找找看。"说着转身便欲出厅。

张三笑道:"且慢!阁下也是雪山掌门的继承人,岂可贸然出去?你!你!你!你!"他连指四名雪山弟子,道:"你们四人,去把凌霄城中监禁着的众人都带到这里来,少了一个,你们的脑袋像这样。"右手一探,向厅中木柱上抓了一把,柱子上登时便被他抓出一个大洞,只见他手指缝中,木屑纷纷而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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