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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十 邀聚群雄

小说:旧版《侠客行》    作者:金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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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凌霄城石牢中的一场搏斗之后,白自在锐气大挫,自忖那"古往今来天下剑法第一、拳脚第一、内功第一、暗器第一的大英雄、大豪杰、大侠士、大宗师"这个头衔之中,"内功第一"四字势须删除;待得见到那斟酒侍仆接起粥碗的身手,隐隐觉得"拳脚第一"四字恐怕也已有点靠不住,但心中又想:"龙木岛上人物未必武功真的奇高,这侍仆说不定便是龙木岛上的第一高手,只不过装作了侍仆模样来吓唬人而已。"

他见石破天漫不在乎的大喝毒粥,颇以他是"雪山派掌门的孙女婿"而得意,胸中豪气陡生,当即端起粥碗,呼呼有声的喝了几口,顾盼群雄:"这大厅之上,只有我和这小子敢喝粥,旁人那有这等英雄豪杰?"但随即想到:"我是第二个喝粥之人,就算是英雄豪杰,却也是天下第二了。我那头衔中'大英雄、大豪杰'六字,又非删除不可。"不由得大是沮丧,寻思:"既然是喝毒粥,反正是个死,又何不第一个喝?现下成了'天下第二',好生没趣。"

他在那里自怨自艾,龙岛主以后的话就没怎么听进耳中,那龙岛主说的是:"四十年前,我和木兄弟订交,意气十分相投,讲武论剑,于对方武功也甚是钦佩,本想联手江湖,在武林中赏善罚恶,好好做一番事业,不意甫出江湖,便发见了一张地图。从那图旁所注的小字中细加参详,得悉图中所绘的无名荒岛之上,藏有一份惊天动地的武功秘决……"

解文豹插口道:"这明明便是龙木岛了,怎地是无名荒岛?"

那拂袖挡粥的老者喝道:"解兄弟不可打断了龙岛主的话头。"

解文豹悻悻的道:"你就是拚命讨好,他也未必饶了你的性命。"

那老者大怒,端起腊八粥,一口气喝了大半碗,说道:"你我相交半生,你当我郑光芝是什么人?"

解文豹大悔,道:"大哥,是我错了,小弟向你赔罪。"当即跪下,咚咚咚磕了三个头,顺手拿起旁边席上的一碗粥来,也是一口气喝了大半碗。

郑光芝抢过去抱住了他,说道:"兄弟,你我当年结义,立誓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,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,这番誓愿,今日果然得偿,不枉了兄弟结义一场。"

两人相拥在一起,又喜又悲,都流下泪来。

石破天听到他说"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、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"之言,情不自禁的向张三、李四二人瞧去。

张三、李四相视一笑,目光却投向龙木岛主。木岛主略一点首,张三、李四便即越众而出,各自端起一碗腊八粥,走到石破天席边,说道:"兄弟,请!"

石破天忙道:"不,不!两位哥哥,你们不必陪我同死。我只求你们将来去照看一下阿绣……"

张三笑道:"兄弟,咱们结拜之日,曾经说道,他日有难共当,有福共享。你既已喝了腊八粥,我们做哥哥的岂能不喝?"说着和李四二人各将一碗腊八粥喝得干干净净,转过身来,躬身向龙木岛主道:"谢师父赐粥!"这才回入原来的行列。

群雄见张三、李四为了顾念与石破天结义的交情,竟然陪他同死,比之本就难逃大限的郑光芝和解文豹,那更是难得万倍,心下无不钦佩。

白自在寻思:"像这二人,那才说得上一个'侠'字。倘若我的结义兄弟服了剧毒,我白自在能不能顾念金兰之义,陪他同死?"想到这一节,不由得大为踌躇。

只听得张三说道:"兄弟,这里有些客人好像不喜欢这腊八粥的味儿,你若爱喝,不妨多喝几碗。"

石破天饿了半天,一碗稀粥原是不足驱饥,心想反正已经喝了,多一碗少一碗也无多大分别,斜眼向身边席上瞧去。

附近席上的数人见到他目光射来,忙端起粥碗,纷纷说道:"这粥气味太浓,我喝不惯。小英雄随便请用,不必客气。"

眼见石破天一双手接不了这许多碗粥,生怕张三反悔,失去良机,忙不迭的将粥碗放到石破天桌上。

石破天道:"多谢!"一口气喝了两碗。

龙岛主微笑点头,说道:"这位解英雄说得不错,地图上这座无名荒岛,便是眼前各位处身所在的龙木岛了。不过龙木岛之名,是我和木兄弟到了岛上之后,这才给安上的,狂妄僭越,不胜惶恐。咱们依着图中所示,在岛上寻找了十八天,终于找到了武功秘诀的所在。原来那是一首古诗的图,含义极深奥繁复。我二人大喜之下,便即按图解修习。

"唉!岂不知福兮祸所倚,我二人修习数年之后,忽对这图解中所示武功,生了歧见,我说该当如此练,而木兄弟却说我想法错了,须得那样练。二人争辩数日,始终难以说服对方,当下约定,各练各的,练成之后,再来印证,且看到底谁错。练了大半年后,我二人动手拆解,只拆得数招,二人都不禁骇然失色,原来……原来……"

他说到这里,神色黯然,住口不言,木岛主也大有郁郁之意,过了好一会,龙岛主才又道:"原来我二人都练错了!"

群雄听了,心头都是一震,须知以龙木岛主的武功造诣,修习的自不是寻常拳脚,必是最高深的内功,这内功一练错,小则走火入魔,重伤残废,大则立时毙命,最是要紧不过。

只听龙岛主道:"我二人一发觉不对,立时停手,相互辩难剖析,钻研其中道理。也是我二人资质太差,而图解中所示的功夫又太深奥,以致再钻研了几个月,仍是疑难不解。恰在此时,有一艘海盗船飘流到岛上,我兄弟二人杀了几名盗魁,对余众分别审讯,作恶多端的一一处死,其余裹胁之徒便留在岛上。我二人商议,这份古诗图解所以钻研不通,或许由于我二人以前练过多年武功,先入为主,把练功的路子都走错了,不如收几名弟子,论他们来想想。于是我二人从盗伙之中,选了六名识字较多,秉性聪颖之人,分别收为徒弟,也不传他们内功,只是指点了一些拳术剑法,便要他们去参研图解。"

"那知我的三名徒儿和木兄弟的三名徒儿参研得固然各不相同,甚而同是我收的徒儿之间,三个人的想法也是大相迳庭,而木兄弟的三名徒儿亦复如此,咱二人再一商量,这份图解是从李太白的一首古诗而来,我们粗鲁武人,虽然略通文墨,终不及儒生文士之能精通诗理,看来若非文武双全之士,难以解得明白这份图解。于是我和木兄弟分入中原,以一年为期,各收四名弟子,收的不是满腹诗书儒生,便是诗才敏捷的名士。"

他伸手向身穿黄衣和青衣的七八名弟子一指,道:"不瞒诸位说,这几名弟子一若去应考,中进士、点翰林那是易如反掌。他们初时来到龙木岛,未必是甘心情愿,但一学武功,又去一研习图解,却个个死心塌地的留了下来,都觉得学武练功,胜于读书做官。"

群雄听他说:"学武练功,胜于读书做官。"均觉大获我心,许多人都是情不自禁的点头称是。

龙岛主又道:"可是这八名士人出身的弟子,一去参研图解,各人的见地却又各自不同,非但不能对我与木兄弟有所启发,反而让咱二人越来越糊涂了。"

"咱们无法可施,大是烦恼,若说弃之而去,却又无论如何狠不起心。有一日木兄弟道:"当今之世,说到武学之精博,无过于少林寺的高僧妙谛大师,咱们何不请他老人家前来,指教一番?'我道:'妙谛大师隐居二十余年,早已不问世事,只怕请他不到。'木兄弟道:'咱们何不抄录一两张图解,送到少林寺去请他老人家过目?倘若妙谛大师置之不理,只怕这图解也未必有如何了不起的地方。咱们兄弟也就不去理会这劳什子图解了。'我拍手说道:'此计大妙,咱们不妨再录一份,送到武当愚茶道长那里。少林、武当两派的武功各擅胜场,这两位高人,定有卓见。'"

"当下我二人将这图解中的第一图细细绘了,图旁的小字注解也抄得一字不漏,亲自送到少林寺去。不瞒各位说,我二人初时发见这份古诗图解,略加参研后便大喜若狂,只道但须按图修习,我二人的武功当世再无第三人可以及得上。但越是修习,越是疑难不解,到得少林寺之时,秘籍自珍、坚不示人的心情,早已消得干干净净,只要有人能将我二人心中的疑团死结代为解开,纵使将这份图解公诸天下,亦不足惜了。"

"到得少林寺后,我和木兄弟将这份图解封在信封之中,请知客僧递交妙谛大师。知客僧初时不肯,说道妙谛大师闭关多年,早与外人不通音问,我二人便各取一个蒲团坐了,堵住了少林寺的大门,直坐了七日七夜,不令寺中僧人出入。那知客僧无奈,才将那信递了进去。"

群雄均想:"他口里说得轻描淡写,但要将少林寺的大门堵住七日七夜,那当真是谈何容易之事?其间不知经过了多少场龙争虎斗,少林群僧定是无法将他二人逐走,这才被迫传信。"

龙岛主续道:"那知客僧一将信封接过,咱们便即站起身来,出了少林寺大门,到少室山山脚等候。等不到半个时辰,妙谛大师便即赶到,只问:'在何处?'木兄弟道:'还得去请一个人。'妙谛大师道:'不错,要请愚茶!'"

"三人来到武当山上,妙谛大师说道:'我是少林寺的妙谛,要见愚茶。'不等通报,直闯进内。想少林寺妙谛大师是何等名声,武当派弟子谁也不敢拦阻。我二人跟随其后。妙谛大师走到愚茶道长清修的苦茶斋中,拉开架式,将图解第一式中的姿式演了一遍,一言不发,转身便走。愚茶道长又惊又喜,也不多问,便一齐来到龙木岛上。"

"妙谛大师娴熟少林诸般绝艺,愚茶道长剑法通神,那是众所公认的顶尖儿人物。他二位一到龙木岛,便去揣摩图解,第一个月中,他两位老人的想法尚是大同小异。第二个月时便已歧见丛生。到了第三个月,连他那两位早淡泊自甘的世外高人,也因对图解所见不合,大起争执,甚至……甚至,唉!竟尔动起手来。"

群雄大是诧异,有的便问:"这两位高人比武较量,却是谁胜谁败?"

龙岛主道:"妙谛大师和愚茶道长各以从图解上参悟出来的功夫较量,拆到第五招上,两人所悟相同,登时会心一笑,罢手不斗,但到第六招却又生歧见。如此时斗时休,转瞬数月,两人参悟所得始终是相同者少而相异者多,然而到底谁高谁低,却又甚是难言。我和木兄弟一商量,均觉这份图解博大精深,以妙谛大师与愚茶道长如此修为的高人,尚且只能领悟其中一脔,看来若要通解全图,非集思广益不可。常言道得好:三个臭皮匠,抵个诸葛亮。咱们何不广邀天下奇材异能之士,同来岛上,各竭心思,一齐参研?"

"恰好其时岛上的'断肠蚀骨腐心草'开花,此草若再配以其他佐使之药,熬成热粥,服后于我辈练武之士大有补益,于是咱二人派出使者,邀请当世名门大派的掌门,各教教主,到敝岛来喝腊八粥,喝过粥后,再请他们去参研图解。"

他这番话,各人只听得将信将疑。丁不四大声道:"如此说来,你们邀人来喝腊八粥,纯是一番好意了。"

龙岛主道:"全是好意,也不见得。我和木兄弟自有一片自私之心,只盼天下的武学好手群集此岛,能助我兄弟解开心中疑团,将武学之道发扬光大,推高一层。但若说对众位嘉宾意存加害,各位可是想得左了。"

丁不四冷笑道:"你这话岂非当面欺人?倘若只是邀人前来共同钻研武学,何以人家不来,你们就杀人家满门?天下那有如此强凶霸道的请客法子?"

龙岛主点了点头,双掌一拍,道:"取赏善罚恶簿来!"

便有八名弟子转入内堂,捧了八叠簿籍出来,每一叠都有两尺来高。

龙岛主道:"将各簿分给各位来宾观看。"

众弟子分取簿籍,送到诸人席上。每本簿册上都有黄笺注明某门某派某会。

丁不四拿过来一看,只见笺上写着"六合丁氏"四字,心中不由得一惊:"我兄弟是六合人氏,此事天下少有人知,龙木岛孤悬海外,消息可灵得很啊。"翻将开来只见注明某年某月某日,丁不三在何处干了何事;某年某月某日,丁不四在何处又干了何事。虽然未能齐备,但自己二十年来的所作所为,凡是荦荦大者,簿中都有书明。

丁不四额上汗水涔涔而下,偷眼看旁人时,大都均是脸现狼狈尴尬之色,只有石破天自顾自喝粥,不去理会那本注有"长乐帮"三字的簿册。他一字不识,全不知上面写的是什么东西。

龙岛主道:"收了赏善罚恶簿。"

群弟子分别将簿籍收回。

龙岛主微笑道:"我兄弟分遣下属,在江湖上打听新闻,非敢刺探朋友们的隐私,只是得悉有这么一会子事,便记了下来。凡是被龙木岛剿灭了的门派帮会,都是罪大恶极,不容饶赦之徒。各位请仔细想一想,有那一个名门正派或是行侠仗义的帮会,是因为不接邀请铜牌,而给龙木岛诛灭了的?"隔了半晌,无人置答。

龙岛主道:"所以呢,我们所杀的其实无一不是罪有应得……"

白自在忽道:"河北通州聂家拳聂老拳师并无什么过恶,何以你们将他满门杀了?"

龙岛主抽出一本簿子,轻轻向前一送,道:"威德先生请看。"那簿册缓缓向白自在飞了过去。

白自在伸手欲接,不料眼见那簿册便要飞到身前,突然间在空中微微一顿,猛地笔直坠落,在白自在中指外二尺之处,跌向席上。

白自在急忙伸手一抄,才将那簿籍接住,不致落入席上粥碗之中,当场出丑。簿籍入手,大有重甸之感,不由得心中暗惊:"此人将一本厚只数分的帐簿随手掷出,来势甚缓而力道极劲,远近如意,变幻莫测,实有传说中所谓'飞花攻敌、摘叶伤人'之能。以这种手劲发射暗器,又有谁能闪避挡架得了?我自称'暗器第一',这四个字是非摘下不可了。"

只见簿面上写着"河北通州聂家拳"七字,打开簿子,第一行触目惊心,便是"甲申五月初二,聂宗台在沧州郝家庄奸杀二命,留书嫁祸于黑虎寨盗贼",第二行书道:"庚申十月十七,聂宗侠在济南府以小故击伤刘文质之长子,当夜杀刘家满门一十三人灭口。"

这聂宗台、聂宗侠,都是聂老拳师的儿子,在江湖上颇有英侠之名,想不到暗中竟是无恶不作。

白自在沉吟道:"这些事死无对证,也不知是真是假。在下不敢说二位岛主故意滥杀无辜,但龙木岛派出去的弟子们误听人言,恐怕也是有的。"

张三突然说道:"威德先生既是不信,不妨瞧瞧这件东西。"

说着转身入内,随即回出,右手一扬,一本簿籍缓缓向白自在飞了过来,也是飞到他身前二尺之处,突然向下一沉,手法与龙岛主一模一样。白自在已然有备,一伸手抄起,打了开来,却原来是聂家的一本帐簿。

白自在少年时便和聂老拳师相稔,识得他的笔迹,见那帐簿确是聂老拳师亲笔所书,一笔一笔都是银钱来往。其中一笔之上注以"可杀"两个朱字,这一笔帐是:"初八,买周家村田八十三亩二分,价银七十两。"

白自在心想:"七十两银子买了八十多亩田,这田买得忒也便宜,其中必定有威逼强买之情。"

又看下去,见另一笔帐上又写了"可杀"两个朱字,这一笔帐是:"十五,收通州张县尊来银二千五百两。"

心想:"聂立人好好一个侠义道,为什么要收官府的钱财,那多半是勾结贪官污吏,欺压良善,做那伤天害理的勾当了。"

一路翻将下去,出现"可杀"二字的不下六七十处,情知这朱笔二字是张三或李四所批,不由得掩卷长叹,道:"知人知面不知心!这聂立人当真可杀。姓白的今日见了这本帐簿,龙木岛就是对他手下留情,姓白的也要杀他全家满门。"

说着站起身来,去到张三身前,将帐簿还了给他,说道:"佩服,佩服!"

转头向龙木二岛主瞧去,景仰之情,油然而生,寻思:"龙木岛门下高弟,不但武功卓绝,而且行事周密,主持公道,如何赏善我虽不知,但罚恶这等公正,赏善自也妥当。'赏善罚恶'四字,当真是名不虚传。我雪山派门下弟子人数虽多,却焉有张三、李四这等人才?唉,'大宗师'三字,倘再加在白自在头上,宁不令人汗颜?"

龙岛主似是猜到了他心中的念头,微笑道:"威德先生请坐,先生久居西域,对中原那批衣冠禽兽的所做所为,多有未知,原也怪先生不得。"白自在摇了摇头,回归己座。

丁不四大声道:"如此说来,龙木岛过去数十年中杀人,是那些人罪有应得;邀请武林同道前来,用意只在共同参研武功?"

龙木二岛主同时点头,道:"不错!"

丁不四又道:"那么为什么将一众同道个个都害死了,尸骨不得还乡?"

龙岛主摇头道:"丁先生此言差矣!道路传言,焉能尽信?"

丁不四道:"依龙岛主所说,那么这些武林高手,一个都没有死?哈哈,可笑啊可笑。"

龙岛主仰天大笑,也道:"哈哈,可笑啊可笑?"

丁不四愕然问道:"有什么可笑?"

龙岛主笑道:"丁先生是敝岛贵客,丁先生既说可笑,在下只有随声附和,也说可笑了。"

丁不四道:"三十年中,来到龙木岛喝腊八粥的武林高手,没有一千,也有八百。龙岛主居然说他们尚都健在,岂非可笑?"

龙岛主道:"凡人皆有寿数天年,大限既届,若非大罗金仙,焉得不死?只要不是龙木岛下手害死,也就是了。"

丁不四侧过头,想了一会,道:"那么在下向龙木岛打听一个人。有一个女子,名叫……名叫这个芳姑,听说十九年前来到了龙木岛上,此人可曾健在?"

龙岛主道:"这位女侠姓什么?多大年纪?是那一个门派帮会的首脑?"

丁不四道:"姓什么……这可不知道了,本来是应该姓丁的……"

突然之间,那蒙面女子尖声说道:"就是他的私生女儿。这姑娘可不跟爷姓,她跟娘姓,叫作梅芳姑。"

丁不四脸上一红,道:"嘿嘿,姓梅就姓梅,用不着这般大惊小怪。她……她今年约莫四十岁……"

那女子尖声道:"什么约莫四十岁?是三十九岁。"

丁不四道:"好啦,好啦,是三十九岁。她也不是什么门派的掌门,更不是什么帮主教主,只不过她学的梅花拳,天下只有她一家,多半是请上龙木岛来了。"

木岛主摇头道:"梅花拳?没资格。"

那蒙面女子尖声道:"梅花拳为什么没资格?我……我这不是收到了你们的邀宴铜牌?"

木岛主摇头道:"不是梅花拳。"

龙岛主道:"梅女侠,我木兄弟说话简洁,不似我这等罗唆。他意思说,咱们邀请你来龙木岛,不是为了梅女侠的家传梅花拳,而是在于你两年来新创的那套剑法。"

那姓梅女子奇道:"我的新创剑法,从来无人见过,你们又怎地知道?"她说话声音十分的尖锐刺耳,令人听了甚不舒服,话中含了惊奇之意,更是难听。龙岛主微微一笑,向两名弟子各指一指。便有一名黄衫弟子,一名青衫弟子越众而出,躬身听令。

龙岛主道:"你们将梅女侠新创的这套新奇剑法,试演一遍,有何不到之处,请梅女侠指正。"

两名弟子应道:"是。"走向倚壁而置的一张几旁,各取一柄木剑,向那姓梅女子躬身道:"请梅女侠指教。"随即展开架式,纵横击刺,斗了起来。厅上群豪都是见闻广博之人,这套剑法果然从所未见。

那女子不住口道:"这可奇了,这可奇了!你们几时偷看到的?"

石破天看了数招,心念一动:"这青衫人使的,可不是雪山剑法么?"又看了数招,白自在忍不住大声说道:"喂,梅女侠,我雪山派和你无冤无仇,何以你创了这套剑法出来,针对我雪山剑法而施?"

原来那青衫弟子使的果是雪山剑法,但一招一式,都被黄衫弟子新奇剑法所克制。那蒙面女子冷笑数声,并不回答。

白自在越看越怒,喝道:"想凭这剑法抵挡我雪山剑,只怕还差着一点。"

一句话刚出口,便见那黄衫弟子剑法一变,招招十分刁钻古怪,阴毒狠辣,简直有点下三滥味道,绝无名家风范。

白自在道:"胡闹,胡闹!那是什么剑法?"心中却不由得暗暗吃惊:"倘若真和她对敌,陡然间遇上这种下作打法,只怕便着了她的道儿。"

然而这等阴毒招数究竟只宜于偷袭,不宜于正大光明的相斗,白自在心下虽是惊讶不止,但一面却也暗自欣喜:"这种下流招数倘若骤然向我施为,固然不易挡架,但既给我看过了一次,那就毫不足畏了。旁门左道之术,毕竟是可一而不可再。"

那青衫弟子一套雪山剑法尚未使完,突然木剑一竖,那黄衫弟子便即收招,待那青衫弟子将木剑去换过一柄木刀,又斗将起来。

看得十余招后,白自在更是恼怒,大声说道:"姓梅的,你冲着我夫妇而来,到底是什么用意?这……这……这不是太也莫名其妙么?"

原来那青衫弟子所使的刀法,竟是史婆婆史小翠家传的招式,而那黄衫弟子仍是用出各种各样阴狠的手段,令那青衫弟子迭遇凶险。只是每到要紧关头,那黄衫弟子总是收招不发,不将招式使尽。

两人拆了三十余招后,龙岛主击掌三下,两名弟子便即收招,躬身向白自在及那蒙面女子道:"请白老前辈、梅女侠指正。"再向龙木二岛主行礼,拾起木刀木剑,退入了行列。

姓梅的女子尖声说道:"你暗中居然将我手创的剑法学去了七成,倒也不容易得很的了。"

白自在怒道:"这种功夫不登大雅之堂,不成体统,有什么难学?"

丁不四插口道:"什么不成体统?你姓白的倘若乍然相遇,手忙脚乱之下,身上十七八个窟窿也给人家刺了。"

白自在怒道:"你倒来试试。"

丁不四道:"总而言之,你不是梅女侠的敌手。"

姓梅的女子尖声道:"谁要你讨好了?我和史小翠比,却又如何?"

丁不四道:"这个……这个……"

白自在道:"我夫人不在此处,我夫人的徒儿却到了龙木岛上,喂,孙女婿,你去跟她比比。"

石破天道:"我看不必比了。"

那姓梅的女子道:"你是史小翠的徒儿?"

石破天道:"是。"

那女子道:"怎么你又是他的孙女婿?没上没下,乱七八糟,一窝子的狗杂种,是不是?"

石破天道:"是,我是狗杂种。"

那女子一怔之下,忍不住大笑起来,声音尖锐之极。

木岛主道:"够了!"虽只说了两个字,声音却是十分威严,那姓梅女子一呆,登时止声。

龙岛主道:"梅女侠这套剑法,平心而论,自不及雪山剑法的博大精奥,不过梅女侠能自创新招,天资颖悟,这些招术中又有不少异想天开之处,因此我们邀请来到敝岛,盼能对那古诗的图解有所发现,提出新见。至于梅花拳么,那是祖传之学,也还罢了。"

梅女侠道:"如此说来,梅芳姑是没来到龙木岛?"

龙岛主摇头道:"没有。"

梅女侠颓然坐倒,喃喃的道:"我姊姊……我姊姊临死之时,就是挂念她这个女儿……"

龙岛主向站在右侧第一名的黄衫弟子道:"你给她查查。"

那弟子道:"是。"转身入内,捧了几本簿子出来,翻了几页,伸手指着一行字道:"梅花拳掌门梅芳姑,生父姓丁,即丁……(他读到这里,含糊其词,人人均知他是免得丁不四难堪。)自幼随母学艺,十八岁上……其后隐居于豫西卢氏县东熊耳山之枯草岭。"

丁不四和那梅女侠同时站起,齐声说道:"她是在熊耳山中?你怎么知道?"

那弟子笑道:"我本来不知,是簿上这么写。"

丁不四道:"连我也不知,这簿子上又怎知道?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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