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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三章  神医屈服

小说:旧版《天龙八部》    作者:金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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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难以掌力扑熄了李傀儡身上的磷火,跟著反手拍出两掌,又扑熄了范百龄与张阿三二人身上的磷火。其时邓百川、公冶干、康广陵等已纵身齐上,向著星宿派众弟子攻去。丁春秋一摸长须,说道:“少林高僧,果真是功力非凡,老夫今日来领教领教。”说著迈步而上,一掌轻飘飘的向玄难拍来。玄难虽然从未与星宿派之人交过手,但深知丁老怪“化功大法”的厉害。久闻这种邪门法术能将对方的内功化解于无形,他心下不敢稍有怠忽,提一口气,猛地里双掌飞舞,向丁春秋连续击出了一十八掌,这一十八掌连续而出,左掌尚未收转,右掌已然击出,快速无伦,掌力一晃而过,让丁春秋便是要使邪法化解他的功力,也是无从措手。果然这少林派的“快掌”威力极强,只击得丁春秋连连倒退,玄难快速之极的击出了一十八掌,丁春秋便连退一十八步以避。玄难一十八掌打完,双腿鸳鸯连环,又是迅捷无比的踢出了三十六腿,但见腿影飘飘,直是瞧不清他踢出的到底是左腿还是右腿。丁春秋展动身形,急速闪避,这三十六腿堪堪避过,却听得啪啪两声,丁春秋肩头已被玄难两拳打中。原来在这“连环三十六腿”中,踢到最后两腿时,玄难同时使拳挥出。丁春秋避过了他的脚踢,却避不开他的拳打。这啪啪两拳打中,丁春秋叫道:“好厉害!”身子晃了两晃。玄难只觉胸中空荡荡地一虚,登时恍恍惚惚的若有所失。他情知不妙,呼了一口气,体内真气流转,一拳又向丁春秋打去,丁春秋转过身子,挺背迎了他一拳,跟著五指如钩,抓住了他的拳头。到此地步,已是高手比拼真力的境界,玄难心下暗惊:“我决不能跟他比拼真力!”但若拳上不使真力,对方的真力送了过来,立时便是脏腑碎裂之祸。明知已著了他的道儿,却是不得不使出真力。这一运劲,但觉体内真气源源不绝的向外飞散,再也凝聚不起来。不到一盏茶时分,丁春秋哈哈一笑,耸一耸肩,啪的一声,玄难扑在地下,全身虚脱,站也站不起来了。丁春秋打倒了玄难,四下环顾,只见公冶乾和范百龄二人倒在地下发抖,却是中了游坦之的寒毒掌,其余邓百川、薛慕华等兀自与众弟子恶斗,星宿派门下,也有四人受伤倒地。丁春秋一声长笑,大袖飞舞,扑向邓百川身后,和他对了一掌,回身一脚将包不同踢倒。邓百川一掌和丁春秋相对,便似身有大病,脚下虚晃晃地难以站直,待要吸气凝神,丁春秋又是一掌拍到。邓百川无奈,只得又出掌相迎,手掌中微微一凉,登时全身精神涣散,眼中看出来迷迷糊糊地全是白雾。一名星宿弟子走过来伸臂一撞,邓百川噗地倒了。顷刻之间,慕容氏手下的部属、玄难所率领的少林诸僧、康广陵等函谷八友,被丁春秋和游坦之二人分别打倒。游坦之本来仅有浑厚内力,武艺极为平庸,但这些日来经丁春秋指点后,运掌使拳,大有进境,虽然变化未能精妙,但以之发挥他体内所蕴积的冰蚕寒毒,却已是绰绰有余,公冶干等和之举掌相对,明明掌法和掌力都是远胜于他,但对掌之后,反均受伤倒地。诸人之中,仅余下薛慕华一人未曾受伤,他冲击数次,星宿诸弟子都是含笑相避,并不还击。丁春秋突道:“薛贤侄,诸同门中,毕竟是你武功最高,要不要来跟你师叔比拼一下?”薛慕华见同门师兄弟一一倒在地下,自己所以迄自安然无恙,当然是丁春秋手下留情、故意不来加害之故,其目的只是要自己治好那个胖和尚。他长叹一声,说道:“丁老贼,你想逼我治病救人,那是老猫闻咸鱼,休想啊休想!”

丁春秋招招手道:“薛贤侄,你过来!”薛慕华欲待倔强不从,但想他若要取自己性命,那是易如反掌之事,当即走到他的身前三步之处立定。丁春秋伸出左掌,搁在他的肩头,微笑道:“薛贤侄,你习练武功,已有几年了?”薛慕华道:“三十五年。”丁春秋叹口气,道:“这三十五载寒暑之功,可不容易哪。听说你以医术与人交换武学,各家各派的精妙招式,著实学得不少。是也不是?”薛慕华道:“这些微末功夫,在你眼中看来,那是全然的不值得一晒。”丁春秋摇头道:“非也!虽然内力为根本,招数为枝叶,根本若固,枝叶自茂,但招数亦非无用。我这个弟子,”说著向游坦之一指,继续道:“内力颇佳,若是再加上薛贤侄你所知的招数,那是如虎添翼,纵横中原了。薛贤侄的内力是差一些,却未始不能以招数补足。只不过倘使内力毁败,半分也不存,那么便是个废人了,那时别说武功全失,脑子也是大受损害,便欲治病医人,也是枉想。”薛慕华听得额头汗水涔涔而下,知道他每一句话都是在威胁自己,但觉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掌微微发热,显然他只须心念略动之间,化功大法使将出来,自己三十五载的勤修苦练之功,立即化为乌有。丁春秋问道:“我的话你相不相信?”包不同躺在地下,大声骂道:“你说话如同放屁,谁来信你?”丁春秋双目炯炯的凝望著薛慕华,静候他答覆。薛慕华咬牙道:“你既能狠心杀了自己师父,打伤自己师兄,那么再杀我们师侄八人,何足道哉?三十五年苦功毁于一旦,当然可惜,但性命也不在了,还谈什么苦功不苦功?”包不同喝彩道:“他*的,这几句话说得有骨气。”丁春秋道:“薛贤侄,我暂且不杀你,只问你八句话:‘你医不医那个胖和尚?’第一句你回答不医,我便杀了你大师兄康广陵。第二句你回答不医我再杀你二师兄范百龄。第七句杀你八师弟李傀儡。到第八句问你,你仍是回答不医,那你猜我便如何?”薛慕华听他说出如此惨酷的法子来,脸色灰白,说道:“那时你再杀我,那也没什么大不了。”丁春秋微笑道:“我也不忙杀你,这八句问话你如果回答:‘不医’,我要去杀一个自称为叫‘聪辩先生’的苏星河。”薛慕华大叫道:“丁老贼,你胆敢去碰我师父一根毫毛!”丁春秋道:“为什么不敢?星宿老仙行事,向来独来独往,今天说过的话,明天便忘了。我虽答应过苏星河,只须他从此不开口说话,我便不杀他。可是你激恼了我,徒儿的帐都算在师父头上,我爱去杀他,天下又有谁管得了我?”薛慕华心中乱成一团,他暗知这个师叔什么恶毒的事都做得出,如果自己坚持不医三净,七位师兄弟的性命固然不保,连师父聪辩先生也必死在他的手中。但他逼迫自己医治三净,其用意定然十分阴毒,自己一出手,便是助纣为虐,济以奸恶了。他沉吟半晌,道:“好,我屈服于你,只是我医好这胖和尚后,你可不得再向这里众位朋友和我师父、师兄弟为难。”丁春秋大喜道:“行,行,行!我答应饶他们的狗命便是。”邓百川说道:“谁要你饶命?大丈夫今日误中奸邪毒手,死则死耳,谅你将来也没好收场。”他本来吐言声若洪钟,但此时真气耗散,所说言语虽是慷慨激昂,话声却不免有气没力。包不同道:“你奶奶!薛慕华,别上他的当,这狗贼自己刚才说过,他的话作不得数。”丁春秋道:“薛贤侄,我问你第一句话:‘你医不医那个胖和尚?’”说著右足虚伸,足尖对准了康广陵的太阳穴,显然,只须薛慕华口中吐出“不医”两字,他右足踢出,立时便杀了康广陵。众人心中怦怦乱跳之间,只听得一个人大声叫道:“不医!”

喝出“不医”这两字的,却不是薛慕华,而是康广陵。丁春秋冷笑道:“你想我就此一脚送了你性命,可也没这么容易。”他转头向著薛慕华,问道:“你要不要假手于我,先杀了你大师哥?”薛慕华叹道:“罢了!罢了!我答应你医治这个胖和尚便是。”康广陵骂道:“薛老五,你便恁地没出息。这丁老贼是我师门大仇人,你竟在他威逼之下屈服!”薛慕华道:“他杀了咱们师兄弟八人,那也没什么大不了!可是你难道没听见他说,这老贼还要去和师父为难?”一想到师父的安危,康广陵等众人都是无话可说。包不问道:“胆……”他本想说“胆小鬼”,但只个一“胆”字出口,邓石川便伸手过去,按住了他口。包不同生平对这他大哥,倒是有五分敬畏,强忍怒气,缩回了骂人的言语。薛慕华道:“姓丁的,我既屈从于你,替你医治那胖和尚,你对我的众位朋友可得客客气气。”丁春秋道:“一切依你便是。”当下薛慕华回到地洞之中,命家人将受伤的诸人扶了出来。那三净缩成一团,便如一个大肉球,一见到玄难,只吓得魂不附体。薛慕华也不多说,给各人接骨的接骨、疗伤的疗伤,直忙到大天亮,这才就绪。受伤的诸人分躺在床上或是门板上休息,薛家的家人做了面出来供众人食用。丁春秋吃了两碗面,向薛慕华笑了笑,道:“算你还识时务,没在这面中下毒。”薛慕华道:“说到用毒,天下未见得有更胜似你的,我虽有此心,却是不敢班门并斧。”丁春秋哈哈一笑,道:“你叫家人出去,给我雇十辆驴车来。”薛慕华道:“要十辆驴车何用?”丁春秋双眼上翻,道:“我的事,也用得著你管么?薛神医在这里人缘想必不差,要雇十辆驴车,不会是什么难事。”薛慕华无奈,只得吩咐家人出去雇车。到得午间,十辆驴车先后雇到。丁春秋道:“将车夫都杀了!”薛慕华大吃一惊,道:“什么?”只见星宿派众弟子手掌起处,啪啪几声响过,十名车夫已然尸横就地。薛慕华怒道:“丁老贼,这些车夫什么地方得罪你啦?你……你……竟下如此毒手?”丁春秋道:“星宿派要杀几个人,难道还要论什么是非,讲什么道理?你们这些人,个个给我走进大车里去。喂,一个也别留下!薛贤侄,你有什么医书药材,随身带上一些,我可要烧你的屋了。”薛慕华又是大吃一惊,但想此人无恶不作,多说也是白饶。各种医书他早已读得烂熟,不用再带,但许多精心炮制的丸散音丹,却是难得之物,当下口中咒骂不休,捡拾弃物。他收拾未毕,星宿派的诸弟子已在屋后放起火来。玄难、康广陵、邓百川等一干身负上乘武功之人,不是为丁春秋以化功大法化成了废人,便是中了游坦之的冰蚕寒毒。少林派慧字六僧中的慧镜、慧树本来受了玄难之嘱,要逃回寺去报讯,岂知丁春秋布置甚是严密,两个人虽分从东西方逃出,都给抓了回来。少林寺玄难等七僧、慕容公子庄上邓百川等五人、函谷八友康广陵等八人,二十个人中除了薛慕华一人周身无伤之外,其余十九人个个身受重伤,难以自主。其中以阿碧中毒最深,丁春秋却一时不想她便死,给她服了一点解药,令她身上的毒性略减,不死不活。这二十个人再加上薛慕华的家人,数十人分别给塞入十辆车之中。星宿派的众弟子有的做车夫,其余的便骑马在旁押送。玄难等心中都是存著同样的疑团:“这老贼要带咱们到何处去?”人人明知若是出口询问,徒受星宿派之辱,决计得不到回答,心想:“暂且忍耐,到时自知。”一上车后,星宿派诸弟子便将帷幕拉上,用绳缚紧,令车中各人看不到外面情形。

车行辚辚,日夜不停。玄难、邓百川、康广陵等均是当世武林大豪,这时却武功全失,成为随人摆布的囚徒。初时各人还想从车行方向、太阳光线中分辨方位,推测一行人的去向,但一到天黑,丁春秋便指挥车队大兜圈子,忽南忽北、忽东忽西,车中诸人再也无法知道身在何处。一到市集之上,星宿派便购买骡马,掉换拉车拉得疲累了的牲口。众人只是约摸感到,一行人是在向东南方行。如此走得八日,到第九日上,一早便走上了山道,车行崎岖,震得车中各人骨骼酸痛。玄难等人不过失了内力,倒也罢了,最苦的是包不同、风波恶等一干人身中冰蚕寒毒,这一震荡,更是难当。行到午间,地势越来越高,终于到了一处所在,大车再也无法上去。星宿派众弟子将玄难等叫出车来。只见当地竹荫森森,景色甚是清幽,山涧旁用巨竹搭著一个凉亭,构筑精巧,实是出于名匠之手。张阿三一见到这凉亭的建构,大为赞佩,左右端相,心下惊疑不定。众人刚在凉亭中坐定,只见山道上四个人快步奔将下来。来到近处,众人认得当先的二人便是丁春秋的弟子,当是在车停之前便先行上去探山或是传讯的。后面跟著两个身穿乡农衣衫的青年汉子,走到丁春秋面前,躬身行礼,呈上一封书信。丁春秋拆开一看,冷笑一声,道:“很好,很好。你还没死心,要再决生死,自当奉陪。”那青年汉子面色略变,从怀中取出一个炮仗,打火点燃,砰的一声,窜上了天空。寻常炮仗都是“砰”的一声响过,跟著在半空中“啪”的一响,炸得粉碎,但这个炮仗飞到半空之际,却是啪啪啪连响三下,一声比一声更响。张阿三听了这炮仗的特异响声,更无怀疑,向康广陵低声道:“大哥,这是本门的制作。”炮仗声响过不久,山道上驰下一队人来,共有三十余入,都是乡农打扮,手中各携长形兵刃。到得近处,才见这些长物其实并非兵刃,乃是竹杠。每两根竹杠之间系有绳网,可供人乘坐。丁春秋冷笑道:“主人肃客,大家不用客气,便坐了上去吧。”当下玄难等一一坐上绳网,那些青年汉子两个抬一个,健步如飞,向山上奔去。丁春秋大袖飘飘,率先而行。但见他奔行并不急遽,但在这陡削的山道上宛如御风飘越,竟如足不点地一股,顷刻间便没入了前面竹林之中。玄难、邓百川等中了他的化功大法,数日来一直愤懑于心,均觉误为妖邪所伤,非战之罪,这时见到他的轻功如此了得,那是取巧不来的真实本领,不由得默然叹服,寻思:“他便不使那妖邪功夫,我也不是他的对手。”风波恶心直口快,赞道:“这老妖的轻功夫倒甚了得,佩服啊佩服!”他出口一赞,在旁押运的星宿众弟子登时竞相称颂,说得丁春秋的武功当世固然无人可与比肩,而且自古以来的武学大师,什么达摩老祖等等,都是大为不及。谄谀之烈,众人都是闻所未闻。包不同道:“众位老兄,星宿派的功夫,确是任何门派所不及,当真是前无古人,后无来者。”众弟子大喜,齐问:“依你之见,我派最厉害的功夫是哪一项?”包不同道:“岂止一项,至少也有三项。”众弟子更加高兴,齐问:“是哪三项?”包不同道:“第一项是马屁功。这一项功夫若不练精,只怕在贵门之中,难以容身。第二项是法螺功,若不将贵门的武功德行大加吹嘘,不但师父瞧你不起,在同门之间,也必大受排挤,无法立足。这第三项功夫呢,那便是厚颜功了。若不是抹煞良心,厚颜无耻,又如何练得成马屁与法螺这两大奇功。”他说了这番话,只道星宿派群弟子必定人人大怒,一齐向他拳足交加,岂知竟是大谬不然。

只见星宿派群弟子听了包不同的话后,一个个默默点头,一人说道:“老兄聪明得紧,对本派知之甚深。不过这马屁、法螺、厚颜三种神功,那也是很难修习的。寻常人对世俗之见沾染甚深,总觉得有些事是好的,有些事是坏的。只要心中存了这种无聊的善恶之念,要修习厚颜功便事倍功半,往往在紧要关头,功亏一篑。”包不同本来是出言讥刺,万万料想不到这些人安之若素,居之不疑,不由得心下大奇,笑道:“贵派神功深奥无比,小子心存仰慕,这要请大仙再加开导。”那人听包不同称他为“大仙”,登时飘飘然起来,说道:“你不是本门中人,这些神功的秘奥,自不能向你传授。最重要的秘诀,便是将师父奉若神明。他老人家便放一个屁……”包不同抢著道:“当然也是香的。”那人点头道:“不错,你天资很好,若是投入本门,该有相当造诣。只可惜误入歧途,进了旁门左道的门下,本门的功夫,虽然变化万状,但基本功诀,也不繁复,只须牢记‘抹杀良心’四字,大致上也差不多了。”包不同连连点头,道:“闻君一席言,胜读十年书。古人说‘朝闻道,夕死可矣。’在下对贵派心向往之,恨不得投入贵派门下,不知大仙能加引荐么?”那入微微一笑,道:“要投入本门,当真是谈何容易,这许多许多艰难困苦的考试,谅你也无法经受得起。”另一名弟子道:“这里耳目众多,不宜与他多说。姓包的,你若真有投靠本门之心,我给你在师父面前说几句好话,倒也不妨。”要知星宿派广收徒众,那一个弟子若能招揽到根骨佳良之士投入本派,也算是一件功劳。邓百川、公冶干等听得包不同逗引星宿派弟子,不禁又是好气,又是好笑,心想:“世上竟有如此卑鄙无耻之人,以吹牛拍马为荣,实是罕见罕闻。”说话之间,一行人已进了一个山谷。谷中都是松树,山风过去,松声若涛。在林间行了一阵,来到三间木屋之前。只见屋前的一株大树之下,有二人坐著对弈,另外有二人旁观。一行人渐行渐近,包不同忽听得身后竹杠上的李傀儡喉间“咕”的一声,似要说话,却又强行忍住。包不同回头向他一望,只见他脸色雪白,神情极是惶怖。包不问一时不明原由,见观弈的二人一个便是丁春秋,一个却是极美貌少女。对弈的二人坐在右首的是个矮小瘦削的干瘪老头儿,坐在左首的则是个神采飞扬的青年公子。包不同认得这青年公子和那女子,脱口叫道:“王姑娘,你怎么在这里?是与这姓段的同来的么?”原来那美貌少女便是王玉燕,那青年公子,自是段誉了。包不同在姑苏阿朱的“听香精舍”之中,曾与段誉见过一面,不但见过一面,还曾伸手钩他手臂,险些儿将他臂骨折断。王玉燕是慕容公子的表妹,竟然又和段誉混在一起,包不同心中可是大大的不满。王玉燕“嗯”了一声,却不回头,全神贯注的凝视棋局。那棋盘雕在一块大青石上,黑子白子全是晶莹发光,双方各已下了百余子。丁春秋挨在那小老头儿身边,也是目不傍睨的瞧著棋局。段誉手中拈著一枚黑子,沉吟未下。包不同叫道:“喂,老先生,客人来了,你也不见客,却下什么劳什子的棋?”只见康广陵、范百龄等函谷八友,一个个从绳网中挣扎起来,走到离那青石棋盘丈许之处,一齐跪下。包不同吃了一惊,说道:“捣什么鬼?”但四个字一说出口,立即省悟,这个瘦小干枯的老头儿,便是名满天下的聋哑老人“聪辩先生”,也即是康广陵等函谷八友的师父。但他既是星宿老怪丁春秋的死对头,强仇到来,怎么仍是好整以暇的与人下棋?而且对手又不是什么重要脚色,只不过是个不会武功的书呆子?只听康广陵道:“你老人家清健胜昔,咱们八人欢喜无限。”函谷八友被聪辩先生苏星河逐出了师门,此时相见,不敢再以师徒相称。跟著又道:“少林派玄难大师到。”要知玄难是少林寺方丈玄慈大师的师弟,在武林中地位极高,苏星河不加迎接,已算失礼,待他到得身前,仍是高踞弈棋,那是大大的不敬了。苏星河身子微微一震,站起身来向著众人深深一揖,说道:“玄难大师驾到,老朽有失迎迓,罪甚罪甚!”他说了这两句话,眼光没和玄难相接,便又转头去瞧棋局。众人听见这位“聋哑老人”不但耳朵能够听话,而且居然开口说话,都是吃了一惊。玄难说道:“好说!”见苏星河如此重视这一盘棋,心想:“此人杂务过多,书画琴棋,无所不好,难怪武功要不及师弟了。”万籁无声之中,段誉忽道:“好,便该如此下!”说著将黑子下在棋盘之上。苏星河略不思索,下了一个白子。段誉将十余路棋子都已想通,跟著便下黑子,苏星河又下了一枚白子。两人下了十余子,段誉咽了口气,道:“老先生的棋理深奥之极,晚生破解不来。”跟著苏星河是赢了,可是他脸上反现惨然之色,说道:“公子棋思精密,这十几路棋,已臻极高的境界,只是未能再想深一步,可惜,可惜,唉,可惜,可惜!”他连说了四声“可惜”,惋惜之情,确是十分深挚。段誉将自己所下的十余枚黑子从棋盘上捡起。放入木盒,苏星河也捡起了十余枚白子。函谷八友中的二弟子范百龄是个棋迷,远远望著那棋局,知道不是“师父”与这位青年公子对弈,而是“师父”布了个“玲珑”,这青年公子试行破解,却破解不来。所谓“玲珑”,便即是围棋的难题,或生死、或劫,往往极难推算。他跪在地下看不清楚,膝盖便即抬了起来,想看个明白。苏星河道:“你们大伙都起来!范百龄,这个‘玲珑’,牵涉异常重大,你过来好好的瞧上一瞧,若是破解得开,那是一件大大的妙事。”范百龄大喜,应道:“是!”站起身来,走到棋盘之旁,凝神瞧去。寻常“玲珑”,小则十余子,多者也不过四五十子,但这一个却有二百余子,一盘棋已下得接近完局,黑白之中,劫中有劫,既有共活,又有长生,或反扑,或收气,花五聚六,复杂无比。范百龄精研围棋数十年,原是此道高手,可是一看之下,登时便觉头晕脑胀,只计算了右下角一块小小黑棋的死活,巳觉胸口气血翻涌。他定了定神,第二次再算时,发觉原先以为这块黑棋是死的,其实却有可活之道,但要杀却旁边一块白棋,牵涉又是极多,再算得几下时,突然间眼前一团漆黑,喉头一甜,喷出一大口鲜血。苏星河冷冷的看著他,说道:“这盘棋原是极难,今日恰好是十年一次的开关之日,偏生给你赶上了,我知道你天资有限,过去二十年中从没让你来参预推详,今日数有前定,你到底要想下去呢,还是不想了?”范百龄道:“生死有命,弟……我……我是决意尽心尽力。”苏星河点点头,道:“但愿你成功。”箔百龄凝视棋局,身子摇摇晃晃,又喷了一大口鲜血。丁春秋冷笑道:“枉自送命,却又何苦来?这老贼布下的机关,原是用来折磨人、杀伤人的,你这叫做自投罗网。”苏星河斜眼向他睨了一眼,道:“你称师父做什么。”丁春秋道:“他是老贼,我便叫他老贼!”苏星河道:“聋哑老人今日不聋不哑了,你想必知道其中缘由。”丁春秋道:“妙极!你自毁誓言,是自己要寻死,须怪我不得。”康广陵等面面相觑,均想:“当年这老怪逼迫师父装聋作哑,才答应不害他性命。今日师父突然开口说话,那是决意与这老怪一拼了。”各人心中又是焦虑,又是兴奋。

苏星河随手提起身旁的一块大石,放在玄难身畔,说道:“大师请坐。”玄难见这块大石无虑五六百斤,苏星河这样干枯矮小的一个老头儿,全身未必有八十斤重,但他举重若经,毫不费力的将这块巨石提了起来,可见他功力实是十分了得,自巳武功未失之时,要提起这块巨石,当然也是易事,但未必能与他这般轻描淡写,行若无事。当下合什说道:“多谢!”坐在石上。

苏星河又道:“这个玲珑棋局,乃先师所制。先师穷三年心血,才布成这个棋局,盼望当世有棋道中的知心之士,予以破解。在下三十年来苦加钻研,未能参解得透。”他说到这里,眼光向玄难、段誉、范百龄等一扫,说道:“玄难大师精通禅学,自知禅宗要旨,在于‘顿悟’。穷年累月的苦功,未必能及凡人的一旦豁然贯通。这棋道这是一样,才气横溢之八九岁小儿对弈,往往能胜一流高手。虽然在下参研不透,但天下才士甚众,未必都破解不得。先师去世之时,留下了这个心愿。若是有人破解开了,完了先师这个心愿,先师在天之灵,定然眉开眼笑,老怀弥慰。”

玄难心想:“这位聪辩先生的师父徒弟,倒均是一脉相传,于琴棋书画这些悟道,个个都是入了魔,将毕生的聪明才智,都浸注于这些玩意儿上,以致让丁春秋在本门中横行无忌,无人能加禁制,实乃可叹。”只听苏星河说道:“我这位师弟,”说著向丁春秋一指,又道:“当年背叛师门,害死先师,将我打得无法还手。在下本当一死殉师,但想起师父有个心愿未了,倘若不觅人破解,死后也难见师父之面,是以忍辱偷生,茍活至今。这些年来,在下遵守师弟之约,不言不语,不但自己做了聋哑老人,连门下新收的弟子,也都强著他们做了聋子哑子。唉,三十年来,一无所成,这个棋局,仍是无人能够破解。这位段公子所下的十余子,原已极尽精妙,在下寄以极大期望,岂不知棋差一著,最后数手终于还是输了。”

段誉脸有惭色,道:“在下资质愚鲁,有负老丈雅爱,极是惭愧……”一言未毕,猛听得范百龄大叫一声,口中鲜血狂喷,向后便倒。苏星河左手微抬,嗤嗤嗤三声,三枚棋子弹出,打中了他胸口穴道,这才止了他喷血。众人正错愕间,忽听得啪的一声,半空中飞下黑黑的一粒东西,打在棋盘之上。

苏星河一看,见这粒东西乃是松树的树皮,正好落在“去”位的七九路上,那是破解这“玲珑”之局的关键所在。他一抬头,只见左首五丈外的一棵松树中露出长袍一角,显是隐得有人。苏星河心中又惊又喜,寻思:“有人伏在该处,我居然不知,这人武功之高,实已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。虽然该处相距甚远,我又专心与段公子对弈,未曾留神,但此人在五丈外以树皮落子,直至发出树皮后我方始察觉,当真是了不起的高手。如果师父的棋局他能破解,那真是谢天谢地了!”

先前段誉落子,第一子亦是下在“去”位的八九路,苏星河正要以白子相应,耳边突然间一声轻响过去,一粒白色小物从背后飞来,落在“去”位的八八路,正是苏星河所要落子之处。众人都是“咦”的一声,转过头去,仍是一个人影也无。右首的松树均不高大,树上若是藏得有人,一眼便见,实不知这人藏在何处。苏星河更是奇怪,见这粒白物是松树的树肉,刚是新从松树中挖出来的。那白物刚下,左首松树上又射下一粒黑物,落在“去”位的五六路上。众人的眼光都瞧向右方,要瞧白子从何处发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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