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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回  剑气沉沉发龙吟

小说:旧版《书剑恩仇录》    作者:金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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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隆道:“叫康儿来。”一名内侍掀帘出去,带了一个少年进来。陈家洛看这少年就是和他形貌相似之人。他站在乾隆身旁,神态十分亲密,不似其余大臣那样畏缩。乾隆道:“传李可秀。”内侍传旨出去,一名武将进来叩见,说道:“奴才杭州将军李可秀叩见圣驾。”乾隆道:“那红花会姓文的匪首怎样了?”陈家洛听得谈到文泰来,更是凝神倾听,只听见李可秀道:“他受伤很重,奴才正在延医给他调理,要等他神智恢复之后才能审问。”乾隆道:“要小心在意。”李可秀道:“奴才不敢有丝毫怠忽。”乾隆道:“你去吧。”李可秀叩头退出。

陈家洛轻声道:“咱们跟他去。”两人轻轻溜下,脚刚着地,只听见厅内一人喝道:“有刺客!”一道灰影直窜出来。陈家洛与赵半山奔至外院,混入士兵队中。只听见竹梆声大作,登时大乱。那枯瘦老者率领了七八名蓝衣壮汉,手执兵刃四处巡视。那老者目光炯炯,东张西望。陈家洛早已背转身去,慢慢移向门旁。那老者突然大喝:“你是谁?”伸手向赵半山抓来。赵半山双掌“如封似闭”,将他一抓化开去,脚下向门边冲去。那老者紧紧跟随,一掌向赵半山背心上劈下来。这时赵半山已到门口,听到背后拳风,一矮身,正要回手迎敌,陈家洛已把上身兵勇的号衣脱下,反手搂头向那老者盖了下去。老者伸手拉住,两人用力一扯,一件号衣断成两截。

陈家洛把那半截号衣一挥,一运气,号衣霹的一声,直向那枯瘦老者打来,同时脚下毫不停留,笔直向门外窜出。那老者也真了得,伸手一抓,又在半截号衣上抓了五条裂缝,身子如影随形,跟在陈家洛背后,刚跨出门,迎面一名兵上头前脚后,平平的当胸飞来,原来是被赵半山抓住掷过来的。那老者左臂一格,将那兵士撇在一旁,仍旧追了出去,就这样慢得一慢,眼见敌人已闯出抚衙。同时后面二三十名侍卫一窝蜂般赶出来。那老者喝道:“大家保护皇上要紧,你们五人跟我去追刺客。”他手向五名侍卫一指,自己施展轻功,追到街上。只见两个黑影在前面屋上飞跑。

那老者一纵身也上了屋,一口气奔过了数十间屋,和敌人相距已近,正要喝问,忽然前面屋下数声呼哨,敌人似乎来了接应。那老者艺高人胆大,并不在意,仍旧鼓劲疾追,前面两人忽然下屋,站在街心。那老者也跳下屋来,双掌一错,迎面向陈家洛抓去。陈家洛不退不格,哈哈笑道:“我是你主人好友,你这老儿胆敢无礼!”那老者在月光下看清楚了陈家洛面貌,吃了一惊,缩手说道:“你这厮果然不是好人,快随我去见圣驾。”陈家洛笑道:“你敢跟我来么?”

老者稍一迟疑,心砚忽从陈家洛身旁窜出来,戟指骂道:“你这老不死,今天竟想抓我,我家公子看你主人面上,不来和你计较,我也看着我家公子面上,让你一让,你还在这里撒什么野?”那老者怒吼一声,其快如风,已欺到心砚身旁,一抓抓住他的手臂。心砚只感到手臂如一只熏红了的铁钳钳住,又痛又热,动弹不得。陈家洛和赵半山齐各大惊,双双来救,那老者把心砚一抛,两掌分敌来人,心砚在空中打了一个跟斗,轻飘飘落下地来,他不敢再肆口舌。忽哨一声,当先便走。

这时后面五个侍卫也都赶上来了,陈家洛和赵半山向西退走。只听见前面不住有忽哨之声,那老者叫道:“追!”前面三人,后面六人,直向西湖边奔去。湖边是旗营驻防之处,俗称旗下,那老者自忖那是官府力量最厚的地方,敌人逃到那边,正是自入死地,于是放心赶来。

六个人追到湖边,只见陈家洛等三人跳上一只西湖船,船夫举桨把船荡入湖中。那老者见岸边另有一只游船,和五名侍卫一齐落船,见船梢坐着一个船娘,青帕包头,一身素衣,身材似乎十分苗条。那老道:“快开船,追上前面的船,重重有赏。”那船娘笑道:“怎个的?半夜三更还游湖么?我们当家的上岸去了,马上就回来啦,你们几位等一等成么?”一名待卫不耐烦,一刀把系船的绳索砍断,另一名侍卫花枪一撑,那只西湖船就离岸数丈,掉过头来。

那船娘笑道:“啊哟,从来没见过这样性急的游湖客人,真是一点也不懂风雅。”那老者不理她,一味催促追赶。船娘举桨划船,眼见前面那艘游船向苏堤桥洞下溜去,一名侍卫拿起一块船板,帮着拨水,两船渐渐近,忽然湖旁残荷丛中,垂柳影下,轻轻的滑出五艘船来,中间一艘特大,朱漆栏干,碧绿船篷,是一艘十分精致的游艇,艇上一人忽哨了一声,陈家洛一提气,纵到了游艇之上。心砚也跃到艇里,取出一件白纺绸长衫给他穿上,陈家洛一人站在船头,手中折扇轻摇,披襟当风,抬头赏月,飘逸非凡,远远望去,恍如神仙中人。

片刻之间,那老者所坐的游船也已划近,他叫船娘止桨,高声喝问:“朋友,你到底是那一路的,请留下万儿来。”心砚从艇中钻出来,高声叫道:“我家公子早已和你主人通报姓名,我是他的书僮,没姓没名,公子叫我心砚。你叫什么名字,不妨说给我听听。我家公子是你主人朋友,咱们下人要是说得来,也不妨结交结交。”心砚年纪虽小,说话刁钻刻薄,把那老者气得须眉俱张,骂道:“小鬼,胡说八道!”

赵半山站在另一艘船的船头,这时亢声说道:“在下是温州赵半山,阁下可是嵩阳派的吗?”那老者道:“啊,朋友可是江湖上人称千臂如来的赵当家?”赵半山道:“不敢,那是好朋友闹着玩送的一个外号,实在愧不敢当。请教阁下的万儿?”那老者道:“在下姓白,单名一个振字。”此言一出,赵半山和陈家洛都矍然一惊。原来白振外号“金爪铁钩”,是嵩阳派中数一数二的好手,大力鹰爪功三十年前即已驰名武林,一向不知他落在何处,那知竟做了皇帝的贴身侍卫。

赵半山拱手道:“原来是金爪铁钩白老前辈,怪不得武功如此厉害。白老前辈苦苦相逼,不知有何见教?”白振道:“久闻赵朋友是红花会的三当家,那一位是谁?”他突然心念一动,说道:“啊,莫不是贵会少舵主陈公子?”赵半山不答他的问话,说道:“白老前辈要待怎样?”

陈家洛折扇一张,朗声说道:“月白风清,如此良夜,白老前辈同来共饮一杯如何?”白振说道:“你黑夜闯抚台衙门,惊动官府,说不得,只好请你同去见我家主人,否则我回去没法交待。我家主人对你甚好,也不致难为于你。”陈家洛笑道:“你家主人倒不是俗人,你回去对他说,湖上桂子飘香,素月分辉,如有雅兴,请来联句谈心,共谋一醉。我在这里等他便是。”白振心下好生为难,他今日眼见皇上对这人十分眷顾,恩宠异常,如得罪了他,说不定皇上反会怪罪,可是他夜惊圣驾,不捕捉回去又如何了结?心中好生委决不下,忽然想起,闯衙的是他与赵半山两人,这人既然不便擒拿,就单将赵半山捉拿回去,也就可以交代了,于是一个“燕子飞云势”,凭空拔起,落向赵半山的船头。他人未到,抓先到,双掌直伸,十指如铁,分向赵半山面部及前胸抓来。赵半山突见白振如一阵风般扑来,凝神运气,茫若未觉,待白振双抓堪堪抓到,右手阴掌,左手阳掌,一个“云手”,将敌人双抓直荡出去。赵半山在太极拳上浸淫数十年,是南派太极门中深得内家精微的高手,出手正所谓“静如山岳,动若江河”,拳力由极柔软中蕴蓄极坚刚之势。白振一抓不中,只觉一股极大力量把他双臂推了开去,忙也运力抵御。两人功力本在伯仲之间,只是白振凭空而下,无从借力,赵半山却脚踏船头,四手一推,优劣立判。白振变招奇速,不待赵半山力量用足,左臂往上一隔,右掌又抓向赵半山前胸,这一抓如被抓中,那就是破胸开膛之祸。

赵半山双手立掌,拢在胸前一挡,突然左掌由右肩掠下,右掌向左腋下扬起,双掌互擦而过,分击白振左右,这时太极拳中的“野马分鬃”,既解来势,复攻敌侧。白振本拟对方后退一步,自己就可站上船头,那知赵半山半步不退,白振两招之后,身已下堕,眼见就要落水,心中一急,和身向前扑去。赵半山仍旧不退,一个“进步搬拦捶”,劈面一拳,白振头一偏,一抓抓住赵半山手腕。赵半山左掌随手向白振门面抹来,白振也是一拿,双掌相抵,拍的一声,两人各向后跌出数步。

赵半山一跌,坐在船头之上,船梢划的是蒋四根,见赵半山跌倒,忙抢出来扶救,他人未到,赵半山已经站起。白振身后却是西湖,暗叫“不好”危急中一个清宫侍卫从船上抛出一块木板,白振右足在木板上一点,一借劲,跳回船上,喘气不已。

白振和赵半山拆了三招两式,一步都未踏上人家船头,虽用掌力将他震倒,可是自己也险险下湖变了落汤之鸡,只算是打了个平手。这时陈家洛朗声说道:“你的拳技领教过了,果然高明,快去报知你家主人,我在这里等他赏月。”白振又羞又恼,眼见对方五艘船中都藏着能人,自己人少,动手未必能占上风,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,不如回去调人再来捉拿,于是对船娘道:“划回去!”那船娘笑道:“月亮这样好,你们急急忙忙的赶来,怎么不多赏玩一会呀?”白振道:“别啰唆,你不见我们有公事吗?”船娘道:“啊唷,到西湖里来办公事,把湖里的王八也笑死啦。好吧,船钱是一两银子,你给了我就划你们回去。”他们出来追人,身上那里有钱,一时都窘住了。

一名侍卫怒道:“爷们坐船还出什么钱?不要你钱已经瞧得你起啦,快划快划。”那船娘停住了桨,双手插在腰里,站起身来,笑吟吟的道:“你就是皇帝老子,也得给船钱。”白振已看出那船娘路道不对,正待喝问,一名侍卫以为有便宜可检,伸手去拉她的脚,笑嘻嘻的道:“你别讨饶,就算你狠。”那船娘退后一步,那侍卫伸长了手去捉,白振叫得一声:“老范,留神。”话未说完,船身已侧了过来,那侍卫一个踉跄,大半身倚出船舷外面,船娘左脚在他背上轻轻一点,那侍卫大叫“啊哟”,“扑通”一声掉下湖去。白振一掌向船娘打来,船娘举起木桨一架,“喀喇”一下,木桨登时断了。船娘吃了一惊,向后一仰,翻入湖中,那艘游船打起横来,不住左右倾侧摇动,显然是船娘在水底作怪。

白振和几名侍卫都是北方人,不识水性,心中暗暗吃惊,只听陈家洛高声叫道:“这几人都是我朋友的下人,放他们回去吧!”蒋四根应声跳入水中,捷若游龙,游近白振船边,等那落水侍卫再冒上来时,一把抓住他瓣子,提出水面,在空中挥了一个大圈,抛到白振船上来。白振伸手把那湿淋淋的人接住,自己也弄得一身都是水,见蒋四根如此神力,很有点惊诧。这时那船也不摇晃了,船娘从水底钻上来,拍手大笑,和蒋四根游了回来,她正是鸳鸯刀骆冰。

白振和几名侍卫只得拿起船上木板,划近岸去,不敢耽搁,忙回去把刚才的事对乾隆说了,侍卫落水之事当然绝口不提,乾隆沉吟了一下,说道:“他既然有此雅兴,湖上赏月,倒也是一件快事,你去对他说,我随后就来。”白振道:“这批都是亡命之徒,皇上万金之体,奴才以为是最好不要涉险。”乾隆道:“快去。”白振不敢再说,忙骑马奔到湖边,蒋四根抱膝坐在船头,似乎是在等他消息,于是大声说道:“你去对你家主人说,我们主人就来和他赏月。”

白振回去复命,走到半路,只见御林军、神策营的军士正开向湖边,再走一会,杭州驻防的旗营、水师也都到了。他心想:“皇上不知怎样看中了这小子,为了和他赏月,兴师动众的调遣这许多人。”忙赶回去,布置全部侍卫护驾。乾隆兴致很高,正在说笑,杭州将军李可秀在一旁伺候。乾隆问道:“都准备好了么?去吧。”他已换了便装,随驾的侍卫官兵也都穿上平民服饰乘马往西湖而来。

刚走出抚衙,一个官骑马奔来向李可秀禀告:“西湖里的游船都封不到了,大小的船只都停在湖心,咱们叫他们划过来,他们只当不听见。”

李可秀骂道:“混帐怎么会封不到船,他们造反了吗?”那来报告的人诺诺连声,退了下去。不多时,众人来到了湖边,乾隆吩咐道:“他或许已经知道我是谁,但大家仍旧要装作普通百姓模样。”这时西湖边上每一处都隐伏了御林军与神策营的军士,旗营、水师,和李可秀的亲兵又布置在外围,一层一层的把西湖都围了起来,可是湖边就没有船。李可秀正在焦躁,忽然水声微响,灯光晃动,对面划过来五只游艇,当中艇头站着一人,长身玉立,气宇轩昂,穿着一件熟罗长衫,待艇划近岸时,那人叫道:“小人奉陆公子差遣,恭请东方先生到湖中赏月。”说罢跳上岸来,向乾隆作了一个揖。

乾隆也还了一揖,说道:“不敢当,阁下尊姓?”那人道:“小人姓卫。”原来他就是九命豹子卫春华。乾隆跨上游艇。李可秀、白振和三四十名侍卫分坐在几艘艇中,这些侍卫中有十多个精通水性,白振命他们特别小心在意,要拚命保护圣驾。

五艘艇向湖心划去,只见湖心灯火辉煌,满湖游艇上都点了灯,有如满天繁星。再划近时,丝竹箫管之声,不住在水面上飘来。一艘小艇如飞般划到,艇头一人叫道:“东方先生到了吗?陆公子久等了。”卫春华道:“来啦,来啦!”

那艘小艇转过身来当先领路,对面大队船只也缓缓的靠近来。白振和众侍卫见对方这个派势,虽然有恃无恐,但也不由得暗暗吃惊,各自按住身上暗藏的兵刃。只听见陈家洛在那边船头叫道:“东方先生果然好兴致,快请过来。”两船靠近,乾隆、李可秀、白振、以及几名武功特别高强的侍卫走了过去。只见船中就只陈家洛和他书僮心砚两人,白振等人都放下了心。

那艘游艇画壁雕栏,十分精雅,艇中桌上摆了酒杯碗筷,水果酒菜满桌都是。陈家洛道:“仁兄惠然肯来,幸何如之!”乾隆道:“兄台相招,岂敢不来?”两人携手大笑,相对坐下。李可秀和白振等都站在乾隆后面。陈家洛向白振微微一笑,也不说话,眼光一瞥之间,忽见李可秀身后站着一个美貌少年,心中斗然一惊,此人不是陆菲青的徒弟是谁?怎么和朝廷的官员混在一起,这倒奇了,因为感到奇怪,不免多看了一眼。李沅芷向他嫣然一笑,眼睛一霎,叫他不要相认。

心砚上来斟了酒,陈家洛怕乾隆疑虑,自己先干了一杯,挟菜而食。乾隆只拣陈家洛吃过的菜下了几筷,就停箸不食了。这时听见邻船箫管声起,吹的是一曲“迎嘉宾”。乾隆笑道:“兄台真是高人,仓卒间安排得如此周到。”

陈家洛道:“有酒不可无歌,闻道玉如意歌喉是钱塘一绝,请召来为仁兄佐酒如何?”乾隆鼓掌称好,转头问李可秀道:“玉如意是什么人?”李可秀道:“那是杭州的名妓,听说她生就一副骄傲脾气,要是不中她意的,就是黄金千两,也休想见她一面,更别说唱歌陪酒了。”乾隆笑道:“你见过她没有?”李可秀十分惶恐,道:“小……小人不敢。”乾隆笑道:“那么今天让你开开眼界。”

说话之间,卫春华已从那边船上陪着玉如意过来。乾隆见她脸色白腻,生得娇小玲珑,相貌却不见得特别美丽,转过来先向陈家洛道一个万福,莺莺呖呖的说道:“陆公子今天好兴致啊。”陈家洛向乾隆一指道:“这位是东方老爷。”玉如意向乾隆福了一福,偎倚着坐在陈家洛身旁。陈家洛道:“听这位卫家哥哥说,你的歌唱得最好,可否让我们一饱耳福?”玉如意笑道:“陆公子要听,我给你连唱三日三夜也情愿,就怕你听腻。”跟人送上琵琶来,玉如意轻轻一拨,唱了起来,唱的是个“一半儿”小曲:“碧纱窗外静无人,跪在床前忙要亲,骂了个负心回转身。虽是我话儿嗔,一半儿推辞一半儿肯!”陈家洛拍手叫好。乾隆听她吐音清脆,俊语连翩,风俏飞荡,不由得听得痴了。

玉如意转眸一笑,露出两个酒窝,回头过来望着陈家洛,又唱道:“几番的要打你,莫当是戏。咬咬牙,我真个打,不敢欺!才待打,不由我,又沉吟了一会,打轻了你,你又不怕我;打重了,我又舍不得你。罢,冤家也,不如不打你。”乾隆听得忘了形,不禁叫道:“你要打就打吧!”陈家洛呵呵大笑。李沅芷躲在父亲背后抿着嘴儿,只有李可秀、白振一干人绑紧了脸,不敢露出半丝笑意。玉如意本来不笑,见他们这样一副尴尬相,“噗哧”笑出声来。

乾隆生长深宫,宫中妃嫔歌女虽多,但都是端庄呆板之人,几时见过这种江南名妓?只见她眉梢眼角,风情万种,歌声柔媚婉转,加之湖上阵阵花香,波光月影,如在梦中,渐渐忘却是在和江洋大盗相会了。

玉如意替乾隆和陈家洛斟酒,两人连干三杯,玉如意也陪着喝了一杯。乾隆从手上脱下一个碧玉般指来赏给了她,说道:“你再唱一个。”玉如意向卫春华望了一眼,琵琶声调顿转凄切,唱的是一曲“寄生草”:“一面琵琶在墙上挂,猛抬头看见了它。叫丫鬟摘下琵琶弹几下。未定弦,泪珠儿先流下。弹起了琵琶,想起冤家。琵琶好,不如冤家会说话。”唱得声调愁苦,泫然欲泪。乾隆笑道:“你的冤家到那里去了啊?”玉如意道:“被皇帝拉去打回人去了。”

乾隆淡淡一笑,道:“大丈夫立功异域,那正是建名立业之秋,只有可喜,有什么好悲伤的呢。”玉如意道:“啊哟,他们大将军大元帅,才越打仗越升官发财啊,那些被拉去壮丁当夫子的老百姓,留得一条性命回来已是谢天谢地啦,还说什么立功呢,你这位老爷倒会说笑话儿。”乾隆被她抢白了几句,一时倒讪讪回答不上话来。李可秀喝道:“你别不知轻重,胡言乱语。”玉女意站起来福了一福,说道:“小的瞎说八道,老爷你别生气。”

陈家洛问道:“你那相好的叫什么名字?怎么会被征到回强去?”玉如意道:“不瞒公子说,那也不是甚么相好的,是我的亲表哥,他叫焦授,我们俩从小在一块玩儿,后来爹把我许配了他。指望他好好做买卖,积几两银子成家立业,那知皇帝忽然要打甚么回强,硬生生把他拉去了。这几万里外冰天雪地,没饮没食的,今生多半是不能回来啦。”陈家洛听她说得十分凄苦,不禁动容,转头乾隆道:“回人远在万里之外,又没过犯,朝廷劳师远征,穷兵黩武,实非百姓之福呢。”乾隆“哼”了一声,并不置答。

两人又对饮了几杯,湖上花香越发浓了,陈家洛道:“我有一位结义兄弟,笛子吹得最好,可惜不在这里,我实在想念他得紧。”李沅芷嘴唇一动,要想说话,可是又忍住了。乾隆问道:“兄台从回强赶回江南,说是为了朋友之事,可就是为了这位朋友么?”陈家洛道:“这位吹笛子的兄弟和我都是为了来营救另一位朋友,可惜始终没能成功。”乾隆道:“不知贵友犯了甚么事?”陈家洛道:“敝友不知怎样得罪了官家,所以身入囹圄之中,思之令人神伤。”乾隆问道:“贵友叫甚么名字?”陈家洛道:“他姓文名泰来,江湖上人称奔雷手。”

此言一出,乾隆和李可秀都为之耸动,他们明知陈家洛是红花会头脑,但决想不到他竟会单刀直入的提到这件事。白振向众侍卫暗使眼色,叫各人加意戒备,看来一场恶斗已势所难免,众侍卫都伸手去摸身上所藏着的兵刃。

陈家洛看在眼里,微微笑道:“仁兄这几位侍从想都是一身好功夫,不知仁兄从何处觅来?”乾隆不答,笑着指指白振,说道:“刚才听他说,仁兄身怀绝技,小弟日间失眼,只当是一位文弱书生,那知竟是江湖豪侠,可否一显身手,令小弟开开眼界。”陈家洛道:“小弟末技,何足道哉,这位身上藏着判官笔,一定是打穴名家,就请取出来走几招如何?”说着指一指乾隆身后的一个侍卫。

那名侍卫姓范,名叫中思,既然能使判官笔,当然武功已非泛泛之辈,刚才他调戏骆冰,以为只是一个普通船娘。没提防被她踢下水去,吃了大亏。他听陈家洛指出他长衣内藏着判官笔,不由得一惊,心想:“他怎么知道?”原来兵刃外虽有长衣罩住,总不免微微凸起,陈家洛内外各派兵器全都练过,一看当然知道。范中思正没好气,自恃一身武艺,这时想在皇上面前显露一下,于是就说:“要是公子瞧得起,就请赐招。”取出判官笔,轻飘飘的纵起,落在船头。

陈家洛见他浮嚣傲慢,不予理会,指着玉如意对乾隆道:“这位姑娘身世可怜,仁兄何不赐予援手,使他们有情人得成眷属呢?”乾隆眼睛瞟着玉如意,见她神情柔媚,楚楚可怜,心中很是喜爱,正在想待会怎样命李可秀把她送入宫中,怎样把事做得隐秘,以免有损清誉,被人背后骂他破坏祖宗家法,忽听陈家洛问起,一时答不出来,“唔”了一声,才道:“她表哥效命皇室,为王前驱,那是很好的事呀。”这时范中思握住一对判官笔,站在船头,进又不是,退又不是,十分尴尬。白振低声喝道:“老范回来。”范中恩只得收起兵刃,踱回来站在乾隆背后,恨恨的盯了陈家洛一眼,口中可还不敢嘀咕。

陈家洛忽然问道:“唐太宗雄才大略,仁兄一定是很佩服的了?”乾隆平生最崇敬的就是汉武帝和唐太宗,觉得他们开疆拓土,声名远播于异域,自登基以来,一心一意就想模仿他们。他所以派兵远征回疆,虽然一方面是贪图回疆的财宝玉帛,另一方面也是极想承继汉武唐皇的功业,一听陈家洛问起,正对了他的心意,说道:“唐太宗是英明之主,夷狄闻名丧胆,尊之为天可汗,文才武略,那都是旷世难逢的。”陈家洛道:“小弟前读唐太宗所著“贞观政要”,有几句话觉得很有道理。”乾隆喜道:“不知是那几句?”他自和陈家洛会面以来,虽对他甚是喜爱,但总是话不投机,这时听他也尊崇唐太宗,不觉很是高兴。

陈家洛道:“他说:“舟所以比人君,水所以比黎庶。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”他又说:“天子者,有道则人推而为主,无道则人弃而不用,诚可畏也”。”乾隆默然。陈家洛道:“这个比喻真是再好不过,咱们坐在这艘船里,要是顺着水性,那就坐得平平稳稳,可是如果乱划乱动,或着水势忽然汹涌奔腾,那船就要翻了。”他在湖上把这番说给皇帝听,明明是危言耸听,不但是蔑视皇帝威权,说老百姓随时可以打倒皇帝,而且大有威胁着当场要把皇帝翻下水去之势。

乾隆一生除对祖父康熙,父亲雍正心怀畏惧之外,那里受过这种威吓奚落之话,不禁怒气潮涌,当下强自压抑,心中暗想:“现在由你逞口舌之利,待会把你擒住,看你是不是吓得叩头求饶。”他想御林军与神策营已把西湖四周围住,自己手下侍卫又都是千人中拣、万人中选,特别挑出来的好手,谅你小小江湖帮会,能作得什么怪?于是微微笑道:“荀子曰:“天地生君子,君子理天地。君子者,天地之参也,万物之总也,民之父母也。”帝皇受命于天,造惠百姓,仁兄之论,未免有悖于先贤之教了。”

陈家洛举壸满满倒了一杯,笑道:“国初黄梨洲先生有几句话说得精妙绝伦。他说,皇帝未做成的时候,“荼毒天下之肝脑,离散天下之子女,以博我一人之产业。其既得之也,敲剥天下之骨髓,离散天下之子女,以奉我一人之淫乐。视如当然,曰:此我产业之花息也。”哈哈,这几句话真是说得再好没有!”说罢举杯一饮而尽。乾隆这时再也忍耐不住,把酒杯往地下一掷,当场就要发作。

那知他杯子一掷下去,刚要碰到船板,心砚斜刺里俯身一抄,接了起来,只杯子中的酒泼出大半杯。心砚双手捧住,一膝半跪,说道:“东方老爷,杯子没摔着。”乾隆给他这一来,倒怔住了,铁青着脸,“哼”了一声。李可秀把杯子接过来,看着乾隆的眼色行事。

乾隆定了一定神,“哈哈”一笑,说道:“陆仁兄,你这位小管家手脚倒真灵便。”他转头对范中思道:“你就和这位小管家玩玩,大人可别丢在小孩手里。”范中思哈了哈腰,纵向心砚身边。

心砚反身一跃,窜出半丈,站在船头,他因为年纪小,真实功夫不够,可是一身轻功却得自天池怪侠袁士霄的亲传。但见范中思一对判官笔出手,分点他左右穴道,知道论武功不是他的对手,只好先行逃开,俟机取胜。范中思双笔如风,卷了过来。心砚提气一跃,跳上船篷,笑道:“咱们捉捉迷藏吧!你捉到我算我输,我再来捉你。”范中思两击不中,气往上冲,双足一点,也跳上船篷,他刚踏上船篷,心砚“一鹤冲天”,如一只大鸟般扑向左边一只小船去,范中思跟着追来。两人此起彼落,在十多艘小船上来回盘旋。范中思始终走不近心砚的身体,心中十分焦燥,又盘了一圈。眼见前面三艘小船丁字形排着,心砚已跳上近身的一艘,他假意往左方一扑,心砚“嘻嘻”一声,跳上右边小船。那知他往左一扑是虚势,随即收住,也往右边小船上跳来,两人面面相对,范中思左笔迳向心砚胸前点到。

心砚要想转身闪避,已经不及,危急中向前一俯身,一掌向范中思小肚上打来。范中恩左笔一撩,右笔急点心砚后心,这一招又快又准,眼见心砚无法躲避,忽然背后呼的一声,似有一件极为沉重的兵刃向他袭来。范中思见多识广,不暇袭敌,先救自身,扭转腰腿,右笔自上而下,朝来人兵器上猛砸下去,只听见“当”的一声奇响,火光四溅,来人兵器只稍沉得一沉,又向范中思腰上横扫过来。这时他已看清对方兵器是一柄铁桨,使桨的人竟是坐在船尾的梢公,他从刚才一击中知道对方力大异常,不敢硬架,拔起身来,轻轻向船舷落下,准备欺身直进,去点那梢公的穴道。

蒋四根解救了心砚之危,见范中思纵起身来,疾伸铁桨入水一扳,船身转了半个圈子,待范中思落下来时,船身早已不在原位。他“啊哟”一声尚未喊毕,扑通一响,身体二次落湖,水又灌入口里。心砚拍手笑道:“捉迷藏捉到水里去啦。”乾隆船上两名会水的侍卫赶紧入水来救,将要游近,蒋四根已把铁桨伸到范中思面前,他在水中乱抓乱拉,碰到铁桨,管他是什么东西,马上紧紧抱住。蒋四根举桨向乾隆船上一挥,喝道:“接着!”把范中思从空中抛了过去。范中思的师叔方龙骏也是御前侍卫,忙抢前一步把师侄接住。范中思两次落水,虽然都是由于自己粗心大意,但究竟不是对方凭真实功夫把自己打败,在皇上面前这样大大丢脸,说不定回去还到惩处,又是气,又是急,湿淋淋的怔住了,站着那里。

方龙骏曾听同伴说起心砚白天在三竺用泥块打歪袖箭,让御前侍卫丢脸,现在又作弄他的师侄,待心砚回到陈家洛身后,站了出来阴森森的道:“听说这位小兄弟暗器高明之极、待在下请教几招。”原来方龙骏外号毒蟾蜍,一生靠打毒蒺藜成名,手法既准,暗器毒性又厉害非凡,除他本门解药,打中了无法可救,一见血三个时辰必死。各侍卫把心砚这小鬼头都恨得牙痒痒地,见方龙骏挺身而出,俱各大喜,大家知道他暗器功夫罕逢对手,这小鬼今日非送命不可。

陈家洛对乾隆道:“你我一见如故,不要让下人们因口舌之争而伤了和气。这一位既是暗器名家,咱们请他在靶子上显显身手,以免我这小书僮接不住而受到损伤,兄台你瞧如何?”乾隆听他说得在理,只得应道:“理应如此,只是仓卒之间,没有靶子。”心砚纵身跃到杨成协坐的船上,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。杨成协点头,向坐在旁边船中的章进招招手。章进跳了过来。杨成协道:“抓住那船的船梢。”章进依言抓住自己原来坐的那艘船的船梢。

这时杨成协也已拉住船头木杠,喝一声“起!”两人竟把一艘小船举了起来,同时自己坐的木船也沉下去一截。众人见两人如此神力,不自禁的齐声喝彩。

骆冰看得有趣,也跳上船来,笑道:“这真是一个好靶子!我来划船。”她把杨成协坐的那艘船划近陈家洛的游艇去。心砚叫道:“少爷,这做靶子成么?请你用笔画一个靶心。”

这时乾隆和他手下一般侍卫都惊得呆了。陈家洛拿起手中酒杯,抬头饮干,手一扬,酒杯飞出,“波”的一声,酒杯嵌在他们两人高举的木船船底,平平整整,毫没破损,众人又是拍手叫好。白振和方龙骏等高手见杨成协和章进举船,觉得他们力气果然大得异常,但也并没担心,后来见陈家洛运用内力把一只瓷器的酒杯如钢铁般嵌在船底,这才暗皱眉头,觉得此人武功非同小可。

陈家洛笑道:“这酒杯就当靶心,请这位施展暗器吧。”骆冰把船划退数丈,叫道:“这样太远吗?”方龙骏更不打话,手上暗扣五枚毒蒺藜,连挥数挥,只听得叮叮一阵乱响,瓷片四散飞扬,船底那只酒杯已被打得粉碎。心砚从船后面钻出来,叫道:“果然好准头!”方龙骏忽起毒心,又是五枚毒蒺藜飞出,这次竟是对准心砚上下左右射来。

众人在月光下看得明白,齐声惊叫。那方龙骏的暗器功夫当真厉害,手刚扬动,暗器已到面前,在众人叫喊声中,五枚毒蒺藜直奔心砚五处要害。心砚心中一寒,扑的滚倒,同时骆冰两把飞刀也随手发出,向对面射来的毒蒺藜打去,只听见当当两声,飞刀和两枚毒蒺藜堕入湖中。心砚一滚躲开两枚,中间一枚却无论如何躲不开了,正打在左肩之上。他当时也不觉如何疼痛,只觉一阵麻痒,站起身来,破口大骂。红花会群雄无不怒气冲天,小船纷纷划拢,拥上来要和方龙骏见个高下。清宫众侍卫也觉得方龙骏这一手过于阴毒,用这种卑鄙手段去暗算对方一个小孩子,未免耍得太不漂亮,势将为江湖朋友耻笑,但见红花会群雄声势汹汹,各从长衣下取出兵刃,准备护驾迎战。李可秀摸出胡笳,放在口边就要吹动,调集兵士动手。

陈家洛向红花会众人叫道:“众位哥哥,东方先生是我嘉宾,咱们不可无礼,大家退开。”群雄一听总舵主发令,当即把小船退后数丈。这时杨成协和章进已把举起的木船放回水面。骆冰在看心砚的伤口。徐天宏也跳了过来询问。心砚道:“四奶奶,七爷,你们放心,我痛也不痛,只是痒得厉害。”说着要用手去抓。骆冰和徐天宏一听大惊,知道暗器上喂了极厉害的毒药,忙把心砚双手拿住。

心砚大叫:“我痒得很,七爷,你放手。”徐天宏心中焦急,脸上还是不动神色,说道:“你忍耐一会儿。”转头对骆冰道:“四嫂,你去请三哥过来。”骆冰应声去了。

骆冰刚刚走开,一艘小船飞般划来,船头站着红花会的杭州总头目马善均。他跳上徐天宏的船,悄声道:“七当家,西湖边上布满了清兵,其中有御林军和神策营,瞧来对咱们恐有不利。”徐天宏道:“有多少人?”马善均道:“总有七八千人,在外围接应的旗营兵丁还不计在内。”徐天宏道:“你立刻去召集杭州城内城外的兄弟,集合在湖边候命,可千万别露出痕迹来,每人身上都藏一朵红花。”马善均点头应命。徐天宏又问:“马上可以召集多少人?”马善均道:“连我机房里的工人,一起可以双合两千人左右,再过一个时辰,等城外的兄弟们赶到,还有一千多人。”徐天宏道:“咱们的兄弟至少以一当五,三千人抵得一万五千名清兵,人数也够了,况且旗营里还有咱们的兄弟,你去安排吧。”马善均接令去了。

这时赵半山的船也已划到,他看了心砚的伤口,不觉眉头深皱,脸色凄惨,把他肩上的毒蒺藜轻轻起了出来,从囊中取出一颗药丸,塞在心砚口里,转身向徐天宏凄然道:“七弟,没有救了。”徐天宏大惊失色,忙问:“怎么?”赵半山低声道:“这暗器上的毒药非常厉害,除使用的人本人之外,旁人无法解救。”徐天宏道:“他可以支持多少时候?”赵半山道:“最多只有三个时辰。”说着不禁要垂下泪来。徐天宏道:“三哥,那么咱们就去把那家伙拿来,逼他解救。”

一言把赵半山提醒,他从囊中取出一只鹿皮手套,戴在左手,纵身跃起,三个起伏,在三只小船舷上一点,已纵到陈家洛和乾隆眼前,叫道:“陆公子,我想请教请教这位暗器名家的手段。”陈家洛见方龙骏打伤心砚,心头十分恼怒,见赵半山过来心砚复仇,正合心意,对乾隆道:“我这位朋友打暗器的本领也还过得去,他们两位一比试,一定精彩热闹,好看非凡。”做皇帝的人听见有好戏可看,当然赞成,至于比试者有没有性命危险,他并不放在心上,于是转头对方龙骏道:“去吧,可别丢人。”方龙骏应了。白振低声道;“那是千臂如来,方贤弟可要小心。”方龙骏也久闻千臂如来的名头,心中一震,不过自忖自己暗器从未遇过敌手,今日如将千臂如来打败,那可就大大的露脸了,于是越身向前,抱拳说道:“在下方龙骏,要向千臂如来赵英雄讨教几手。”赵半山“哼”了一声道:“果然是你,我本来想旁人也不会用这样卑鄙的手段,这种阴损的暗器。”

方龙骏冷笑一声,说道:“我只有两条臂膀,请千臂如来赐招。”他意含讥诮,说瞧你一千条臂膀怎样奈何我这两条臂膀。赵半山反身窜出,低声喝道:“来吧!”方龙骏道:“我比暗器可只和你一人比。”赵半山怒道:“难道我们兄弟还会暗算你不成?”方龙骏道:“好,就是要你这句话。”身形一晃,窜到一艘小船之上。他知道这些船上的人全是红花会中的扎手人物,虽然赵半山答应没人算计他,但自己用卑鄙手段伤了心砚,究竟怕对方暗下毒手,所以不敢在船梢有人处落脚。

赵半山等他踏上船头,左手一扬,右手一挥,三只金钱镖、三枝袖箭同时打到,头一低,背后呼的一声又射出一枝背弩。方龙骏万料不到他一时之间竟会打出七件暗器,吓得心胆俱寒,当下无法躲避,也顾不得体面不体面,缩身在船底一伏,只听见拍、拍、拍一阵响,七件暗器全打在船板之上。船梢上那人骂道:“龟儿子,这样现世,斗什么暗器?”

方龙骏不去理他,月光下赵半山的人形看得清楚,一枚菩提子向他左乳下打去。赵半山伸手待接,听破空之声知道不是毒蒺藜,身体一侧让了开去,他身子刚让到右边,三枚毒蒺藜已迎面打到。赵半山见他然暗器手法如此之快,迎面一个“铁板桥”,三枚毒蒺藜刚从他鼻尖上擦过,他叫一声“好!”刚要站起,又是三枚毒蒺藜向他下盘打来。方龙骏转眼之间,也发出了七件暗器,称做“连环三击”。换作旁人,万万躲让不过,赵半山人未仰起,左手一粒飞蝗石,右手一枚铁莲子,把两枚毒蒺藜打在水中,等中间一枚飞到时,伸左手轻轻接住,放在怀里,他见方龙骏暗器手段果然不凡,暗忖此人阴险心黑,说不定有什么诡计,自己忠厚,别上了他的当,手一扬,三枚金钱镖分打他上盘“神庭穴”、乳下“天池穴”,下盘“血海穴”。方龙骏见他手动,已拔起身子,窜向另一条小船。赵半山看准他落脚点,一枝甩手箭打了过去,方龙骏举手想接,忽然迎面一样奇形兵刃弯弯曲曲的飞过来,忙一低头,说也奇怪,那兵刃竟又飞回赵半山手中。他伸手一抄,又掷了过来。方龙骏那里接过赵半山这独门暗器“回龙璧”,一吓之下,心神已乱,百忙中赵半山又是三粒菩提子打了过来,左眉尖“阳白穴”与右肋后“魂门穴”同时打中,身体一软,瘫跪在船上。

乾隆手下的侍卫见了方龙骏跌倒,各各大惊。与方龙骏、白振两人齐称“北京三英”的“一苇渡江”褚圆仗剑来救,他剑护面门,纵身跃向方龙骏跃跌倒的那艘船上,人在半空,只见对面也有一人挺剑向那船跳过来。

褚圆因为先纵出,所以先一步落在船头,左手捏住剑决,右手剑当面挽了一个顺势大平花,横斩迎面纵来那人项颈,想把他逼下水去。那知来人剑锋直刺褚圆右手手腕,正所谓“善攻者攻敌之必守”,虽在夜中,这一剑又准又快,霎时间攻守易势。褚圆手一缩,剑锋掠下向后挽了逆花,直刺敌足,这一招是达摩剑术中的“虚式分金”。那人左足虚晃一脚,右足又直踢褚圆右腕。褚圆手一扬,未及变招,那人已站在船头。月光下只见他身穿道装,左手袖子束在腰带之中。

褚圆原是出家和尚,法名智圆,后来犯了清规,被追缴度牒,逐出庙门,他索性还了俗,改名褚圆,仗着一手达摩剑精妙阴狠,竟做到了乾隆皇帝的贴身侍卫。他原在空门,还俗后又长在禁城,江湖上的事不大熟悉,只觉来敌剑法迅捷无比,生平未见,却不知道那是以七十二手追魂夺命剑独步天下的无尘道人。

剑为短兵之帅,形如飞凤,武术家说枪扎一线,剑走一偏,意思说剑术的要旨是在轻灵翔动。刀只一刃,剑则两面都可使用,不须换刃,但既为两刃,就不能如刀之硬架硬拦,所以称为“剑走青(轻也),刀走黑”。无尘道人追魂夺命剑使奸人闻名丧胆,主要是深得轻灵翔动之要旨,剑来如风,普通庸手只要躲得开他三剑,无尘即起爱才之心,但教不是深仇大怨或出名的恶徒,就饶他一条性命。

褚圆喝问:“来者是谁?”无尘笑道:“亏你也学剑,不知道我么?”褚圆一招“金刚伏虎”接着一招“九品莲台”,一剑斩下,一剑上挑。无尘百忙中说道:“你的剑术倒也不错,再来一记“金轮度劫”吧!”他话刚出口,褚圆果然抢向外门,使了一招“金轮度劫”。他剑招使出,心中怔了一怔:“怎么敌人知道?”

无尘微微一笑,剑锋分刺褚圆左右,喝道:“你使“浮丘挹袖”,再使“洪崖拍肩”!”他话刚说完,褚圆果然依言使了这两招。这那里是性命相扑,就像是师父在指点徒弟。褚圆素来自负,两招使过,退后两步,凝视无尘道人,心中又羞又怒,又是奇怪。其实无尘懂得达摩剑法的精微,一见褚圆造诣不凡,就把剑刺向他非用那一招不可的部位,事先却把那招的名头说了出来。这一来先声夺人,褚圆一时不敢再动手进招。

无尘喝道:“我这招是“仙人指路”,你快用“回头是岸”招架!”褚圆这时已下了决心,偏偏不照他的话使剑。那知无尘剑法精妙,剑锋直戳他右侧,褚圆在达摩剑法上用功二十余年,心剑合一,已成根深蒂固之习惯,到此形势,不得不左诀平指转东,右剑横划,两刃作天地向,那正是“回头是岸”。

骆冰在船梢掌桨,笑吟吟的把船慢慢划到陈家洛与乾隆面前。这时赵半山已把方龙骏擒住,徐天宏在低声逼他把解药拿出来解救心砚,方龙骏闭住双目,不声不响,徐天宏把刀架在他头颈威吓,他仍旧置之不理。

无尘道人使用一招“仙人指路”逼褚圆以“回头是岸”来招架,意存双关,因为道家求仙,释家学佛,自己指点对方迷津,希望他乘机收篷退回,褚圆一招使出,见无尘把剑缩回,目光似电,盯住了他,自己进又不是,退又不是,十分狼狈。无尘喝道:“我这招“当头棒喝”,你快“横江飞渡”!”说罢,全剑平挑,当头劈下。褚圆身随剑转,回剑横掠,左手剑诀压住右肘,这一招不是达摩剑术的“横江飞渡”是什么?

乾隆也懂武艺,虽不甚精,但大内奇材异能之士甚多,他从小看惯,所以识见不凡,只见无尘喊声未绝,褚圆已照着他的指点应招,心中又好气又好笑,同时不禁寒心,心想:“褚圆在大内侍卫中已是一等一的高手,如何这样脓包?一旦真有缓急,这种人济得甚事?”他不知道无尘道人剑法海内无对,褚圆遇到他自是动弹不得。幸亏无尘只是存心戏弄,否则十个褚圆也早已了帐了。

乾隆再看了几招,实在忍不住了,对白振道:“叫他回来。”白振纵到船头,高声叫道:“褚兄,主人叫你回来。”褚圆巴不得有此一叫,因为清廷法令甚严,临阵退缩必有重刑,他胜既不能,退又不敢,正在万般无奈之际,忽有皇上命令,忙回剑护身,想跳回去。无尘喝道:“早叫你走,你不走,现在想走,嘿嘿,道爷偏不让你走了!”剑光霍霍,褚圆登时只见前后左右都是敌人,全身被裹在他剑气之下,那里逃得出去,只觉脸上身上凉飕飕的,似乎有一柄利刃在划来划去。

白振见褚圆无法退出,一纵身向两人扑将过来,伸出双爪,就来硬夺无尘的宝剑。无尘见他来得凶猛,剑锋一圈,反刺白振下盘。白振虽和方龙骏,褚圆齐名,但武艺比他们两人高明得多,左手两根手指搭着无尘剑锋,右手一掌向无尘左肩打来。无尘没有左臂,不免吃亏,敌人如攻向他左方,自己只好退避,无法反击,他身子一偏,右剑直刺白振咽喉,白振动作极快,右掌继续追击对方左肩,无尘向后退出一步,右手手腕竟已被白振抓住。赵半山、徐天宏、骆冰等看得亲切,不由得齐声啊唷的叫了出来。

剑光掌风中无尘左脚飞起,直踢白振右胯。白振向左一避,借势仍夺无尘的剑。无尘左脚未落,右脚又是一脚踢出。白振万想不到对方动作如此之快,手一松,疾忙后退。无尘右腿落空,左腿跟上,这一下白振再也躲避不了,右股上重重中了一脚,一个踉跄,险险跌入湖中。他心头火起,双掌一错,向无尘双目抓来。无尘道人连环迷踪腿一腿快如一腿,连绵不断,左脚刚刚踢中,右脚跟着又是飞出。白振久经大敌,起落迅速异常,眼见双抓未到敌人面前而对方一腿已到,忙拔身纵高。骆冰凝神注视两人打斗,见白振跳起,木桨在水中一抄,一大片水向他当头泼下。白振本拟落在船头,空手和无尘的剑法拼斗一场,忽见一片白晃晃的水迎面浇来,。白振本拟落在船头,空手和无尘的长剑拚斗一场,忽见一片白晃晃的湖水迎头浇来,情急之下,在空中打了一个筋斗,倒退落在陈家洛的船上,饶是如此,下半身还是被浇得湿淋淋的十分狼狈。

岂知比起褚圆来,他简直算不了什么。原来褚圆乘他与无尘拚斗,逃出了无尘剑光的笼幕,跳回陈家洛船上,惊魂甫定,正要站到乾隆背后,忽然玉如意首先“嗤”的一声笑了出来,只见乾隆皱起眉头,陈家洛似笑非笑,各人脸上表情都十分奇特。他心中一愕,湖上一阵微风吹来,身上顿感凉意,一看自己身上,这一惊非同小可,原来全身衣服被无尘割成碎片,七零八落,不成模样,同时头上又是热辣辣的,一摸头脸,自己辫子、头发、眉毛已被无尘剃得干干净净,又惊又羞,忽然间裤子又向下溜去,原来裤带也被无尘割断了,他双手忙去抢裤子,噗的一声,手中的宝剑跌入了湖中,就在这样手忙脚乱之际,白振也已跳回船头来了。

乾隆眼见手下三个武艺最高的侍卫都被打得狼狈万状,知道再比下去也未必讨得到便宜,对陈家洛道:“陆兄这几位朋友果然艺业惊人,何不随着陆兄替朝廷出力?将来光祖耀宗,封妻荫子,才不辜负了一副好身手。像这样沦落草莽,岂不可惜?”乾隆是颇有才略之帝王,他这时非但不怒,反而起了笼络豪杰以为己用之念。陈家洛笑道:“我这些朋友都和小弟一样,宁可在江湖上闲闲散散。兄台好意,我们心领了。”乾隆道:“既然如此,今晚叨扰已久,就此告辞。”说罢望着在赵半山船中的方龙骏。陈家洛高声叫道:“赵三哥,你把东方先生的从人放回吧!”骆冰叫道:“那不成!心砚中了他的毒蒺藜,他不肯拿出解药来。”说罢把船划近来。乾隆向李可秀轻轻嘱咐了几句,转头对方龙骏道:“你把解药拿出来救人。”方龙骏道:“小的该死,解药留在北京没带出来。”

乾隆眉头一皱,不言语了。陈家洛道:“赵三哥,放了他吧!”赵半山心想陈家洛不知道他毒蒺藜的厉害,所以这样说,可是又不便公然对方龙骏施刑,而且他这样凶悍,只怕施刑也自无用,然而只要一放走,再捉拿他便不容易了,而且即使再捉到,一耽搁,心砚早已毒发而死,当下十分踌躇。徐天宏道:“三哥,你把那两枚毒蒺藜给我。”赵半山不知道他有什么用,从怀里把两枚毒蒺藜掏出来,一枚是从心砚肩上起下来的,一枚是比暗器时接过来的。

徐天宏接了过来,左手一拉,嗤的一声,将方龙骏胸口衣服扯了一大片,露出毛茸茸的胸膛来,右手一举,噗噗噗,用毒蒺藜在他胸口连戳三下,打了六个小洞。方龙骏“啊哟”一声大叫,吓得满头冷汗。胸膛最近心脏,毒蒺藜发作起来特别快,何况一连中了六下,徐天宏满不在乎地把毒蒺藜交还赵半山,高声对陈家洛道:“陆公子,请你给我几杯酒。我们要和这位方爷喝两杯,交个朋友,马上就放他回来。”

陈家洛道:“好。”这边玉如意已在三只酒杯中斟满了酒。陈家洛叫道:“赵三哥,酒来了。”拿起酒杯掷了过来,他手法便得均匀之极,一只酒杯平平稳稳的从游艇上飞了出去,赵半山伸手轻轻接住,一滴酒也没有泼出来。众人喝采声中,其余两杯酒也从陈家洛手飞到了赵半山手里,清廷众侍卫见到了两人如此高深内功和巧妙手法,不禁暗暗赞佩,有两人竟忍不住也随着众人叫起好来。

徐天宏接过酒杯,说道:“方爷,咱们干一杯!”方龙骏这时伤口早已麻痒得难受万分,见到酒来更如见了蛇蝎,脸色恐怖之极,紧紧把嘴闭住。原来一喝酒后,血更行得快,毒散开来,一时三刻就要毙命。徐天宏笑道:“喝吧,何必客气?”小指与无名指捏紧方龙骏鼻孔,大拇指和食指在他两颊用力一捏,方龙骏只得张开嘴来,徐天宏把三杯酒都给他灌了下去。这时无尘和赵半山仗剑站在船头监视卫护,清宫侍卫知道厉害,不敢贸然过来。

方龙骏一杯杯酒落肚,片刻之间,胸口麻木失去了知觉,大片肌肉都变成青黑,性命已在呼吸之间,他知道自己毒蒺藜毒性可怖之至,那里还敢倔强,颤声道:“你放开我穴道,我拿解药出来。”赵半山一笑,在他穴道一揉一拍,解开他闭住的穴道。方龙骏咬紧牙关,从袋里摸出三包药来,说道:“那包红色的内服,黑色的吸毒,白色的收口。”话刚说完,人已昏了过去。

赵半山忙把一撮红药用湖水化在酒杯里给心砚服下,再把黑药敷在他伤口上,不一会,只见黑血泊泊从伤口流出。骆冰给他随流随拭,黑血渐渐变成紫色,又变成红色。

等到红血流尽,心砚,“啊唷,啊唷”的叫了起来,赵半山再把那包白色药末敷上去,笑道:“你这条小命就算拾回来啦!”徐天宏恨方龙骏歹毒,把三包药都放入怀中,不去睬他。赵半山素来面慈心软,所以才被人称为“如来”,他见方龙骏那副惨状,心有不忍,向徐天宏把药要过来,给他服下敷上。无尘冷笑一声道:“三弟就是这么婆婆妈妈的,这种人留下来叫做养虎贻患。好吧,我叫他以后不能再放暗器。”伸剑在他肩胛上一挑,把两条大筋都挑断了。徐天宏把他提了起来,丢向乾隆的船上,范中思抢出来接住。此后方龙骏虽然逃得了性命,但双臂不能用劲,那阴狠的独门暗器毒蒺藜就不能再行施放了。

陈家洛向乾隆道:“小弟这几位朋友都是粗鲁之辈,不懂得礼数,仁兄幸勿见责。”乾隆干笑几声,举手说道:“今日会见这几位英雄好汉,确是生平快事。改日兄台如到北京,由小弟作东,请这几位朋友大家畅饮一番。今日就此别过。”陈家洛叫道:“东方先生要回去了,船靠岸吧!”后梢上梢公答应了,游艇缓缓向岸边划去,数百艘小船前后左右拥着,点点火光,倒映在湖水之中。

船将近岸,对面一艘快艇如飞赶来,船头站着一人,蒙眬中望去似乎长袍马挂,穿得十分整齐,他手挥红旗,那快艇笔直向群船驶来,划近徐天宏的坐船时,他跳了过去,在徐天宏耳边说了一阵话。

不一刻,群船靠岸。李可秀先跳上岸,把乾隆扶了上去。众侍卫围了一个半圆形,把乾隆拱卫在中间。李可秀摸出胡笳,“都──都──都──”的吹了三声。只见数百名御林军奔跑过来,一名侍卫把一匹白马牵过来给乾隆骑上,四下神策营军士慢慢聚拢,把陈家洛等一干人围在垓心。乾隆向李可秀一使眼色,李可秀向陈家洛等大叫:“喂,你们大胆的东西,见了皇上还不叩头!”

徐天宏手一挥,马善均与马大挺父子取出火炮流星,“嗤嗤”数声,射入天空,如彗星般横过湖面,落入水中,只听见四下喊声大起。树荫下、屋角边、桥洞底、山石旁,到处都钻出人来,一个个头都插了一朵红花,手执兵刃。

徐天宏高声叫道:“杭州的弟兄们,红花会总舵主到了,大家快来参见。”红花会会众兄弟欢声雷动,一齐拥了过来。御林军和神策营军士箭在弦、刀出鞘,拦着不许众人过来。双方势均力敌,僵住不动。

李可秀又吹起胡笳,只听见马蹄杂沓,人声马嘶,驻防杭州的旗营兵丁赶到了。数千人拥挤在西湖一地,眼见就是一场恶斗。

李可秀骑上了马,指挥驻防杭州的镶白旗几名参领佐领,布置兵马,把红花会诸人团团围住,只待乾隆下令,便动手捉拿。

陈家洛不动声色,慢步走到一名御林军身边,伸手去接他握在手里的马缰。那名御林军被陈家洛的目光所慑,不由自主的马缰交给了他,陈家洛骑上马,从怀里取出一朵红花来挂在襟上。那朵红花特别来得大,是用金丝和红绒绕成,花旁衬以绿叶,镶以宝石,在火把照耀下灿烂生光,那是红花会总舵主的标志,就如军队中的帅字旗一般。红花会众兄弟一见总舵主的红花出现,呼声雷动,俯身致敬。

说也奇怪,旗营兵丁本来排得整整齐齐,这时忽然大批兵丁从队伍中蜂涌而出,统兵官佐大声吆喝,竟自约束不住。那些兵丁奔到陈家洛面前,双手在胸前交叉,俯身弯腰,施行红花会中拜见当家的大礼。陈家洛举手还礼。那些兵丁行完礼后又奔回队伍,后面队中又有兵丁跑出来见礼,此去彼来,好一阵才完。

原来红花会在江南势力大张,旗营兵丁有很多被引入会,汉军旗的人尤多。

乾隆见自己军队中几乎有一半人出来向陈家洛行礼,这一惊非同小可,眼见强弱易势,今晚万万不能动武,冷冷向李可秀说道:“你带的好兵!”李可秀本已惊得呆了,一听乾隆之言,忙跳下马来,跪在地上不住叩头,连称:“奴才该死,奴才该死。”乾隆道:“叫他们退走!”李可秀道:“是,是!”起身大声传令,把一万多名兵丁撤了下去。

徐天宏也叫道:“各位兄弟,大家辛苦了,请回去吧!”红花会众兄弟叫道:“总舵主,各位当家,咱们回去啦,再见!”只见人头耸动,四面八方散了下去。

乾隆帝弘历自幼受父亲雍正训诲,文才武略,在满清皇族中可说出人头地。他深慕当年太祖太宗东征西讨,覆灭明室,都是身冒矢石,躬亲前敌。据满清惯例,八旗兵出战时,各旗和硕亲王、多罗郡王、多罗贝勒、固山贝子都不敢退后一步,否则本旗之人丁马匹即交七旗均分,所以皇族人人善战,乾隆登基以来,国内升平,没有地方可逞英雄,一听陈家洛在湖上招饮,想起太祖太宗在长白山草原上挥刀奔驰的雄风,这一点小小危险岂肯不冒?那知事到临头,处处为人所制,幸而他颇识大体,当下举手向陈家洛道:“咱们就此别过,后会有期。”在众侍卫官员拥卫下回抚署去了。

陈家洛呵呵大笑,回到船上,与众兄弟置酒豪饮。

红花会群雄把御前侍卫打得一败涂地,最后一阵由于徐天宏与马善均布置得力,皇帝竟不敢下令开仗,大家兴高采烈,欢呼畅饮。心砚受的伤虽重,但敷药之后已无危险,躺在船中哼哼唧唧的叫痛,间或骂几声方龙骏卑鄙无耻。

徐天宏对马善均道:“马大哥,皇帝老儿今日吃了亏回去,他一定不肯就此罢休。你要杭州众兄弟大家特别留神,尤其是旗营里的兄弟,别中了他的暗算。要是他调大军来动手,咱们大黟就退到太湖。”马善均点头称是,喝了一杯酒,先行告退,带了儿子自去布置。

陈家洛满饮一杯,长啸数声,击舷而吟:“应念岭表经年,孤光自照,肝胆皆冰雪。短鬓萧疏襟袖冷,稳泛沧溟空阔。尽吸西江,细斟北斗,万象为宾客。叩舷独啸,不知今夕何夕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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