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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回 肉中下药

小说:旧版《鹿鼎记》    作者:金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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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后道:「你知道感恩,那就很好。你点了桌上的蜡烛。」韦小宝道:「是!」打着了火,点亮了蜡烛。太后房中的蜡烛,烛身甚粗,特别光亮。太后道:「你过来,让我瞧瞧你。」韦小宝道:「是!」慢慢走到太后床前,只见她脸色雪白,更无半点血色,双眉微竖,目光闪烁,韦小宝心跳加剧,寻思:「她………她会不会杀了我灭口?这时候我拔足飞奔,她定然追我不上,但若给她一把抓住,那可糟了!」他心中只想立刻发步便奔,一时却下不了这决心,只微一犹豫间,太后已伸出左手,握住了他右手。

韦小宝大吃一惊,全身一震,「啊」的声叫了出来。太后道:「你怕什么?」韦小宝道:「我………我没有怕,只不过………只不过………」太后道:「只不过什麽?」韦小宝道:「太后待奴才恩重如山,奴才受什麽若什麽的?」他听人说过「受宠若惊」的成语,可是四个字中只记得二字。太后不知他说些什麽,问道:「你为什么全身发抖?」韦小宝道:「………我没有……没有………」

太后左手微一运气,心想此刻一掌劈死了他,日後更不必担心他泄漏机密,但一口真气说什么也提不上来。她和海老公这一番拼斗,为时虽然甚暂,但对手是平生从未遇到过的大敌,竟然筋疲力竭,虽是握住了韦小宝的手,其实自己手指间一点气力也无,韦小宝只须微微一挣,便能脱身。太后心下寻思:「适才那恶监这一脚,居然没踢死他,这小监不知练过什麽神妙的护身功夫。此刻我运不上劲,且让他多活几天再说。」当下微笑道:「你今晚立了大功,我重重有赏。」韦小宝道:「是那恶老头要杀奴才,幸太后搭救性命,奴才可半点功劳也没有。」这几句话说得太后心下甚是喜欢,道:「你知道好歹,我将来不会亏待你的,这就去吧!」轻轻放脱了他手。韦小宝大喜,忙爬下磕了几个头,退了出去。太后见他衣襟上鲜血淋漓,显是吐过不少血,可是跪拜磕头之际,行动仍是颇为伶俐,不由暗暗纳罕。韦小宝出房之时,向躺在地下的蕊初看了一眼,见她胸口缓缓起伏,呼吸甚匀,便如是睡熟了一般,脸色红润,绝无异状,心想:「过几天我到街上买些糕饼果子来给你吃。」快步回到自己屋中,闩了门,舒了口长气,登时如释重负。这大半年来,日日夜夜和海老公同处一室,时时刻刻提心吊胆,打起了精神防他出手加害,「现下老乌龟死了,再也不怕有人来害我了。」突然之间,想起了烛光下的太后脸色,猛地裏心中打了个寒噤,心想:「在这皇宫裏不大太平,老子还是………还是………哈哈,还是拿到了那四十五万两银子,间扬州去见辣块妈妈的为妙。」想到自己性命尚在,四十五万而银子失而复得,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。

高兴了好一会,渐感疲倦,身子一横,躺在床上便睡熟了。次晨起身,胸口隐隐作痛,又觉周身乏力,自知是昨晚给海老公打了一掌,踢了一脚之故,支撑着站起身来,见自己胸口一片血污,便除下长袍,浸到水缸中搓了几搓,突然之间,手中袍子变得如同纸张一般,片片脱落。他吃了一惊,将袍子提出水缸,只见胸口衣襟上有两个大洞,一个是手掌之形,一个是脚底之形。他大为惊奇:「这………搞的是什么鬼?」一想到「鬼」字,登时全身汗毛直竖。

他第一个念头便是:「老乌龟的鬼魂出现,在我袍子上弄了这两个洞。」又想:「老乌龟的鬼不知是盲眼的,还是瞧得见人的?」盲人死了之後,变成的鬼是否仍旧眼盲,这念头在他心中一闪即过,没有再想下去,手中提着那件袍子怔怔出神,突然间恍然大悟:「不是鬼!昨晚老乌龟在我胸口打了一掌,踢了一脚,这两个洞是给他打出来的。哈哈,老子的武功倒也不错,只吐了几口血,也没什麽大事。唉,不知可受了内伤没有?老乌龟有只药箱,看有什麽伤药,还是吃一些为妙。」

海老公既死,他所有的物品韦小宝自然老实不客气的据为已有,大模大样的咳嗽一声,将那口箱子打了开来,取出药箱。可是药箱中一瓶瓶一包包丸散甚多,瓶子上纸包上也写得有字,偏生韦小宝识不了几个字,那裏分辨得出那一包是伤药,那一拖是毒药?想起海老公给自己加了药料以致双目失明,说甚么也不敢随便服药,好在胸口也不甚疼痛,自言自语:

「他妈的,老子武功了得,不服药还不是很好?」

当下合上药箱,再看箱子其余物件,见有二百多两银子,这些钱在他眼中已毫不重视,别说索额图已答应了给他四十五万面银子,就是去跟温有道他们掷掷骰子,几百两银子也就轻而易举地赢了下来。在衣物中翻得几翻,见有一个小小包袱,用青布包着,当即解开,心中怦的一跳,只见包袱中有两部书,其中一部赫然便是「四十二章经」,只不过经外的书函乃大红绸子所制,那绸子也已十分陈旧,现出黄白斑点。韦小宝心想:「这部经书老乌龟明明有了,为什么又要我去偷皇帝的?太后也是这样,她明明已有了一部,又要我到鳌拜家去另拿两部。书书书,见到了书,赌钱便输,要这许多臭书干什麽?又不是金子银子,越多越好?」打开书函,拿起经书翻了翻,白纸黑字,一个个字向着他瞪眼,心想:「你们这些臭字认得我韦小宝,韦小宝可认不得你们。」将书函合好,再去看另外一部书。那本书外面并无封套,封皮上写着四个字,韦小宝识得第四个字,那是先前海老公要他去盗「四十二章经」因而逼着他认了的,其余三字,「他妈的,老手不喜欢识得你。」心想这也是部和尚经,随手一翻,却见每一页上都有几张图画,画的都是一个个裸体男子,身上画满了红綫,他对图画很感兴趣,一页页的细细翻下去,见每页上的裸人姿势各不相同,有的盘膝而坐,有的侧身而卧,更有的头下脚上,倒竖蜻蜓。

他凝思半晌,心道:「这些图形看来是练武功的法门。老乌龟的武功如此了得,定是从这些图形上学来的。哈哈,他教我一些少林派的假武功,这些图形上的功夫,自然是真的了。老子每天来练他几式。不用一年半载,武功就和老乌龟一样高强,天下无敌,变成老乌龟第二!啊哟。不对,老乌龟第二,岂不成为小乌龟,哈哈,哈哈!」

他越想越是高兴,翻到第一页上。见图中人形盘膝而坐,当即依法坐好,忽听得外面有人叫道:「桂公公。大喜,大喜!快关门。」韦小宝一跃而起,将书放入箱中,合上了箱盖,另取一外袍子披在身上,一面扣衣钮,一面打开门来,道:「什麽喜事?」

只见门外站着四名太监,一齐向韦小宝躬身请安,齐声道:「恭喜桂公公。」韦小宝笑道:「大清早的,这么客气干甚麽啊?」一名四十来岁的太监笑道:「刚才太后颁下圣旨去内务府内,因海大富海公公得病身亡,尚膳监副总管太监的职司,就由桂公公升任。」另一名太监笑道:「我们没等内务府大臣转达恩旨,就巴巴的赶来向你道喜,今後桂公公管理尚善监,那真是太好了!」

韦小宝对於升级的事,倒也不怎么喜欢,但想:「太后升我的级,那是叫我对昨晚之事不可泄漏半点风声。其实就是不升我,老子可也不敢多口。脑袋搬了家,嘴巴也没有了!还能多口吗 ?不过太后既然提拔我。总不会杀我了,倒大可放心。」

一名太监道:「咱们宫中,可从来没有一位副总管像你桂公公这般年轻的。宫裏总管太监十四位,副总管太监八位,顶儿尖儿的人物,一古脑儿就只二十二位,本来连三十岁以下的也没有,桂公公今天一廾,明儿就和张总管,王总管他们平起平坐,可真了不起!」另一人道:「大夥儿就只知道桂公公在皇上跟前大红大紫,想不到太后对你也这般看重,只怕不到半年,便升做总管了。以後可得对兄弟们多多提拔!」四个人你一句、我一句,将韦小宝捧得心花怒放。他哈哈大笑,道:「自己好兄弟,还说什么提拔不提拔 ?那是太后和皇上恩典,老………老………我桂小宝又有什么功劳?」他硬生生将「老子」二字咽入了口中,好不辛苦,又道:「来来来,大夥儿到屋中坐坐,唱一杯茶!」

那中年太监道:「太后的恩旨,内务府总得到下午才传得来。大夥儿这就公请桂公公去喝一杯,庆贺公公飞黄腾达,连升二级。桂公公。你现下是五品的官儿,那可不小啊。」其余三人跟着起哄,一定要拉韦小宝去喝酒。韦小宝虽然连日受人奉承,但马屁之来,毕竟听着受用,当即锁上了门,笑嘻嘻的跟着四人去喝酒。

四人之中,两个是太后身边的近侍,便是奉太后之命去内务府传旨的,最先得到消息。其余二人是尚膳监的太监,一个管采办粮食,一个管选购菜肴,最是宫中的肥缺。二人一早听到海大富病死的消息,立即守在内务府门外,寸步不离,要知道何人接替海大富的遗缺,立郎赶去打点,以便保全职位,同时及早谈以後如何报虚帐、分好处的办法。四人将韦小宝拉到御厨房中,恭恭敬敬的请他坐在中间首席。御厨知道这个小孩儿打从明天起便是自己的头顶上司,自是打起全副精神,烹调精美菜肴,只怕便是太后和皇帝,平时也吃不到这样的好菜。

韦小宝不会喝酒,顺口跟他们胡说八道。一名太监叹道:「海公公的为人是好的,可惜这几年身子总是不成,又瞎了眼睛,听说昨天是咳嗽死的。」韦小宝道:「是啊,海公公咳嗽起来,常常气也喘不过来。」服侍太后的太监道:「今天清早,御医李太医来奏报太后,说海公公患的是痨病入骨,风湿入心,多年老病发作,再也治不好了。生怕痨病传给人,一早就将他尸体火化了,太后叹了好一会见气,连说:『可惜,可惜 !海大富这人,倒是挺老实的!』」韦小宝又惊又喜,知道侍卫、御医、太监们都怕担代干系,将海老公被杀身亡之事隐瞒不报,正好迎合了太后之意。

韦小宝心想:「甚麽痨病入骨,风湿入心?老乌龟尖刀入腹,利剑穿心,那才是真的。」喝了一会酒,尚膳监的两名太监渐渐提到做太监的生活清苦,全仗捞些油水,请韦小宝不可像海老公那么固执,一切事情要办得圆通些。韦小宝有些明白,有些不明白,只是唯唯否否。吃完酒後,两名太监将一个小包塞在他的怀中,回房打开来一看,原来是两张银票,每张一千两,这「一千两」三字,他倒是认得的,心想:「还没上任,先收二千,油水倒很不错啊!」申牌时分,康熙派人来叫他到御书房裏去,笑容满面的道:「小桂子,母后说你昨晚又立了大功,要升你的级。」韦小宝心想:「我早就知道啦!」立即装出惊喜交集之状,跪下磕头,道:「奴才也没甚麽功劳,都是太后和皇上的恩典。」康熙笑哈哈的道:「小桂子,咱二人年纪虽然不大,可要做几件大事出来,别让大臣们瞧小了,说咱们不懂事。」韦小宝道:「正是。只要皇上定下计策,有甚么事,交给奴才去办便是。」康熙道:「很好!鳌拜那厮,作乱犯上。我虽饶了他不杀,可是这人党羽众多,只怕死灰复燃,造起反来,那可大大的不妙。」韦小宝道:「正是!」康熙道:「刚才康亲王来奏报,说那厮监禁在康亲王府中,整日大叫大嚷,出不逊之言。」说到这裏,放低了声音,道:「这厮说我用小刀子在他背心上戳了一刀。」韦小宝道:「那有此事?对付这厮,何必皇上亲自动手?这一刀本是奴才戳的,奴才去跟康亲王说明白好了。」

康熙亲自动手暗算鳌拜,此事传闻开来,颇失体统,他正为此发愁,听韦小宝如此说,心下甚喜,点头道:「这事由你认了最好。」沉吟片刻,道:「你去康亲王家里瞧瞧,看那厮几时才死。」韦小宝道:「是!」康熙道:「我只道他中了一刀,转眼便死,所以下旨饶了他性命,没料到这厮如此硬朗,居然能够挺着,早知知此………」言下颇有悔意。韦小宝揣摸到康熙之意,是要自己悄悄的将他杀了,便道:「我看他多半挨不过今天。」康熙脸露喜色,低声道:「这厮武功甚是了得,虽被关住,仍如猛虎一般,你可得小心,别让他给伤了。」韦小宝也低声道:「奴才理会得。」康熙传来四名侍卫,命他们护送韦小宝去康亲王府公干。

韦小宝骑了一匹高头大马,在四名侍卫前後拥卫之下,向康亲王府行去,在街上左顾右盼,得意洋洋。忽听得街边有个汉子道:「听说擒住大奸臣鳌拜的,是一位十来岁的小公公?」另一人道:「是啊,少年皇帝,身边得宠的公公,也都是少年。」先一人道:「是不是就是这位小公公?」另一人道:「那我可不知道了。」一名侍卫要讨好韦小宝,大声道:「擒拿奸臣鳌拜,便是这位桂公公立的大功。」

鳌拜虐杀汉人,残暴贪赂,众百姓均是恨之切骨,一旦被拿办罪抄家,北京城内城外,欢声雷动。小皇帝下旨擒拿之时,鳌拜恃强拒捕,终於为一批小太监打倒,这事也已传得满城皆知。众百姓加油添酱,绘声绘影,各处茶馆中的茶客个个说得口沫横飞,甚麽鳌拜飞腿欲踢皇帝,甚麽几名小太监个个武功了得。用甚麽「枯藤盘根式」将鳌拜摔倒,鳌拜怎样「鲤鱼打挺」,小太监怎样「黑虎偷心」。一招一式,倒似每个人都亲眼目覩一般。

这几天中,只要有个年纪稍轻的太监来到市上,立即有一群闲人围了上来,打听擒拿鳌拜的情形。此刻听得那侍卫说道,这个小太监便是擒拿鳌拜的大功臣,街市之间立即哄动,无数百姓鼓掌喝采。韦小宝一生之中,那裏受到过这样的荣耀,不由得心花怒放,自己当真如是大英雄一般。」众闲人只是碍着两名手按腰刀的侍卫在前开路,心有所忌,否则早巳拥上来围住韦小宝看个仔细,问个不休了。

五人来到康亲王府,康亲王一听是皇上派来的内使,忙大开中门,亲自迎了出来,摆下香案,准备迎接圣旨。韦小宝笑道:「康王爷,皇上命小人来瞧瞧鳌拜,别的也没甚么时大事。」康亲王道:「是,是!」他在御书房中见到韦小宝一直陪在康熙身边,擒拿鳌拜又出过大力,忙笑嘻嘻的挽住他手,道:「桂公公,你难得光临,咱们先喝两杯,再去瞧鳌拜那厮。」当即设下筵席。四名侍卫另坐一席,由王府中的武官相陪。康亲王自和韦小宝在花园中对酌,问起韦小宝的嗜好。韦小宝侧过了头,心想:「我若说喜欢赌钱,王爷一定陪我玩骰子,赢他的钱,这叫做胜之不武。」便道:「我也没甚么喜欢的东西。」康亲王寻思:「老年人爱钱,中年少年人好色,太监是不是好色的。这小太监喜欢甚麽倒是难猜得很。这孩子会武功,若是送他宝刀宝剑。在宫中说不定惹出祸来,我倒担了关系。啊,有了!」笑道:「桂公公,我廐中养得有几匹好马,咱哥儿俩一见如故,请你去挑选几匹,算是小王送给你的一个见面礼如何?」

韦小宝大喜,道:「怎能要王爷赏赐?」康亲王道:「自己兄弟,甚麽赏不赏的?来来来,咱们先看了马,回来再喝酒。」携着他手同到马廐之中。康亲吩咐马夫牵几匹最好的小马出来。韦小宝心头不悦:「为甚麽叫我挑小马?你当我是只会骑小马的孩子吗?」见马夫牵了五六匹小驹出来,笑道:「王爷,我身材不高,便爱骑大马,好显得不太矮小。」康亲王立时会意,拍腿笑道:「是我胡涂,是我胡涂。」吩咐马夫:「牵我那匹玉花骢出来,请桂公公品题品题。」

那马夫到内廐之中,牵出来一匹高头大马,全身白毛,杂着一块块淡红色斑点,昂首扬鬣,当真是神骏非凡,黄金辔头,黄金踏蹬,马鞍上银子镶的宝石,单是这副马身上的配具,便不知要值多少银子,若不是王公亲贵,便再有钱的达官富商,可也不敢用这样华贵的鞍鞯。韦小宝不懂马匹优劣,只是见这马模样俊美,忍不住喝一声采:「好漂亮的马儿!」

康亲王笑道:「这匹马是西域送来的,乃是有名的大宛马,别瞧它身子高大,年纪可还小得很,只两岁另几个月。漂亮的马儿,该由漂亮人来骑。桂兄弟,你就选了这匹玉花骢怎样?」韦小宝道:「这………这是王爷的坐骑,小人如何敢要?王爷厚赐,没的折煞了小人。」康亲王道:「桂兄弟,你这等见外,那是太瞧不起兄弟了。难道你不肯给交我这个朋友?」韦小宝道:「唉,小人在宫中是个………是个低贱之人,怎敢跟王爷交朋友?」康亲王道:「咱们满洲人爽爽快快,你当我是好朋友,就将我这匹马骑了去,以後大黟儿不分彼此。否则的话,兄弟心中可大大的生气啦!」说着胡子一翘,一副气呼呼的模样。

韦小宝觉得这位王爷倒是十分有趣,便道:「王爷,你………你待小的这样好,真不知如何报答才好?」康亲王大喜,道:「说甚麽报答不报答的?你肯要这匹马,算是我有面子。」走过去在马臀上轻拍数下,道:「玉花,玉花,以後你跟了这位公公去,可得乖乖的。」向韦小宝道:「兄弟,你试着骑骑看。」韦小宝笑应:「是!」在马鞍上一拍,飞身而起,上了马背。他跟着海老公学了大半年武功,由於海老公并非真心授艺,拳脚上的真实功夫其实并没学到甚麽,但纵跃之际,毕竟身手甚是矫捷。

康亲王赞道:「好功夫!」牵着马的马夫松了手,那玉花骢便在马廐外的沙地上绕圈小跑。韦小宝骑在马肯之上,只觉又快又稳。

他控马之术却是丝毫不懂,兜了几个圈子,便即飞身下马,那马便自行站住了。康亲王拍手道:「妙极,妙极!」韦小宝道:「王爷,可真多谢你的厚赐了!小人这就去瞧瞧鳌拜,同来再来陪你。」康亲王道:「正是,这是奉旨差遣的大事。小兄弟,你去禀报皇上,咱们看守得很紧,这厮便是身上生了翅膀,也逃不了。」韦小宝道:「这个自然。」康亲王道:「要不要我陪你去?」韦小宝道:「不敢劳动王爷大驾。」康亲王每次见到鳌拜,便给他骂得狗血淋头,原是不想见他,当即派了本府的八名侍卫,陪同韦小宝去查察钦犯鳌拜的情状。

几名侍卫引着韦小宝走向後花园,来到一座孤另另的石屋之前,屋外十六名卫士手执钢刀把守,另有两名卫士首领绕着石屋巡视,确是防守得十分严密。众侍卫通知卫士首领,这位公公是皇上派来巡查的内使,众卫士一齐躬身行礼。正副卫士首领各从怀中取出一把锁匙,分别开了铁门上的四把大锁,推开铁门,请韦小宝入内。这石屋内甚是阴暗,走廊之侧搭了一座行灶,一名老仆正在煮饭。那卫士首领道:「这铁门平时轻易不开,钦犯的饮食就由这人在屋裏煮了,送进囚房。」韦小宝点头道:「很好!你们王爷想得甚是周到。铁门不开,这钦犯想逃就难得很了。」卫士首领道:「王爷吩咐过的,钦犯若是要逃,格杀勿论。」

卫士首领引着韦小宝进内,走进一座小堂,便听得鳌拜的声音从裏面传了出来,正在大骂皇帝:「你奶奶的,老子出死入生,立了无数汗马功劳,给你爷爷、父亲打下一座花花江山。你这没出息的小鬼年纪轻轻,便不安好心,在背後暗算老子。老子做了厉鬼,也不饶你。」卫士首领皱眉道:「这厮说话无法无天,真该杀头才是。」韦小宝循声走到一间小房的铁窗之前,探头向内一张,只见鳌拜蓬头散发,手上脚上都戴了极重的铐镣,在室中走来走去,铁链在地下拖动,发出锵锵之声。他一见到韦小宝,叫道:「你………你………你这罪该万死,没孵子的小鬼,你进来,你进来,老子叉死了你!」双目圆睁,眼光中如要喷出火来,突然向韦小宝一冲,砰的一声重重撞在墙上。虽然明知隔着一座厚墙,韦小宝还是吃了一惊,退了两步,见到他狰狞的形相,不禁甚是害怕。卫士首领安慰道:「公公别怕,这厮冲不出来。」韦小宝道:「又怕他何来?你们几位在外边等我,皇上吩咐了,有几句话要我问他。」众卫士齐声答应了,一齐退了出去。鳌拜兀自在厉声怒骂。

韦小宝笑道:「鳌少保,皇上吩咐我来瞧瞧你老人家身子好不好。你骂起人来中气十足,身子硬朗得很哪,皇上知道了,一定喜欢得很。」鳌拜举起双手,将铁铐在铁窗上撞得当当猛响,怒道:「他妈的,你这狗养的小杂种。你去跟皇帝说,用不着他这么假心假意,要杀便杀,鳌拜还怕了不成?」韦小宝见他将铁围上粗大的铁格打得直幌,真怕他破窗而出,又退了一步,笑道:「皇上恨得你要命,可没这么容易就杀了你。要你在这裏安安静静的住他二三十年,心中真的懊悔了,爬着出去向皇上磕几百个响头,皇上念着你从前的功劳,说不定便饶了你,放了你出去。不过大官是没得做了。」

鳌拜心想:「在这裏不死不活的给关一辈子,可真比杀头还要难受。」他性烈如火,宁死不屈,怎肯去向一个素来瞧不起的小皇帝磕头?厉声道:「你叫他快别做这清秋大梦,要杀鳌拜容易得很,要鳌拜磕头却是万难。」韦小宝笑道:「咱们走着瞧吧,过得三年五载,皇上记起你的时候,又会派我来瞧瞧你。鳌大人,你身子保重,可千万不要有甚麽伤风咳嗽。」鳌拜大骂:「咳你妈的王八羔子。小皇帝本来好好地,都是给你们这些狗娘养的汉人教坏了。老皇爷若是早听了我的话,朝廷裏一个汉官也不用,宫裏一只汉狗也不许进来。那会像今日这般乱七八糟?」

韦小宝不去理他,退到廊下行灶之旁,只见锅中冒出蒸气,揭开锅盖一看,煮的是一锅猪肉白菜,说道:「好香!」那老仆道:「给犯人吃的,没甚么好东西。」韦小宝道:「皇上吩咐我来查察钦犯的住所饮食,可不许饿坏了他。」那老仆道:「好教公公放心,饿不了他的。王爷叮嘱过的,每天要给他吃一斤肉。」韦小宝道:「你舀一碗给我尝尝,若是待亏了钦犯,我请王爷打你板子。」老仆惶恐道:「是,是!小人不敢待亏了钦犯。」忙取过碗来,盛了一碗猪肉白菜,双手恭恭敬敬的递上。韦小宝喝了一口汤,嗯时一声,不置可否,问道:「你每一顿给犯人吃多少肉?只怕这一斤肉都是你自己吃了。」那老仆忙道:「没有,没有!小人这就给犯人送饭菜去。」用大碗装了猪肉白菜,又装了三大碗白饭。

韦小宝提起筷子,瞧了瞧,道:「这筷子太脏,我怎么用得?你拿去给我好好的擦洗乾净。」那老仆忙道:「是,是!」接过筷子,到院子中水缸边去用力擦洗,韦小宝转过身子,取出怀中的一包药末,倒在那一大碗猪肉白菜之中,随即将纸包放同怀中,将菜碗晃动几下,药末都入了汤裏。原来他知道康熙要杀鳖拜,却要做得丝毫不露痕迹,寻思半晌,已有了主意,从海老公的药箱中取出十来种药末,也不管有毒无毒,胡乱混在一起包了一包,心想这十几种药粉之中必有两三种是毒药,给他服了下去,定然是死多活少。

那老仆擦完筷子,恭恭敬敬的递过。韦小宝接过筷子,在鳌拜那碗猪肉中不住搅拌,道:「嗯,猪肉倒也不少。平时都是一样多吗?我瞧你很会愉食!」那老仆道:「每餐都有不少猪肉,小人不敢偷食的。」心下诧异:「这小公公怎么怎么知道我偷犯人的肉吃,可有点希奇!」韦小宝道:「好,你送去给犯人吃。」那老仆道:「是,是!」捧了饭菜去给鳌拜。

韦小宝提着筷子在锅边轻轻敲击,心下甚是得意,寻思:「鳌拜这厮吃了我这碗加料大补的猪肉白菜,若不七孔流血,也得………也得八孔流血而死。」他本来想另说一句成语,但肚中实在有限,只好在「七孔流血」之上,再加上一孔。他放下碗筷,踱出门去,和守门的卫士闲谈了几句,心想这当儿鳌拜多半已将一碗猪肉吃了个碗底朝天,向卫士首领道:「咱们再进去瞧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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