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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五回 妙计杀敌

小说:旧版《鹿鼎记》    作者:金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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韦小宝道:「我们汉人光明正大,赢要赢得光彩,输要输得漂亮,岂有作弊之理?」白衣尼低声道:「小宝,你赢不了的,假意比武。快上马逃走吧。」韦小宝道:「是。」向前走上三步,距草堆已有丈许,白衣尼再也无法暗中借力。那喇嘛也走上数步,和他相对而立,笑道:「怎样比法?」

韦小宝道:「文比也可以,武此也可以。」那喇嘛笑道:「文此是怎样?武比又是怎样?」韦小宝道:「文比是我打你一拳,你又打我一拳。我再打你一拳,你又打我一拳。打上七八十拳,直到有人跌倒为止。你打我的时候,我不能躲闪退让,也不能出手招架,只能直挺挺的站着,运起内功,硬受你一拳。我打你的时候,你也一样。若是武比,那么比兵刃也罢,比拳脚也罢,自然可以闪避招架,奔跑跳跃了。」桑结心想:「这顽童身子灵便,若是跳来跳去,只怕师弟一时打他不到。他有恃无恐,必有鬼计,多半他会跳到草堆之旁,引得师弟追过去,那尼姑便在草堆中突施暗算。如是文此,他这小小拳头,就在师弟身上打上七八十拳,也只当是搔痒。」用藏语叫道:「跟他文比,可别打伤了他。眼他打得越久越好,以便看明他们武功家数。」韦小宝道:「你师兄害怕了,怕你打我不过,教你投降,是不是?」那喇嘛笑道:「小鬼头胡说八道。师哥见你可怜,叫我别一拳打死了你。谅你小小年纪,兵刃拳脚的功夫有限,我也不占这个便宜,咱俩便文比吧。」韦小宝道:「好!」挺起胸膛,双手负在背後,笑道:「你先打我一拳。我若是躲闪招架,不算英雄好汉。」那喇嘛笑道:「你是小孩,自然是你先打。」说着学他的样,也是双手负在背後,挺出了胸膛。他比韦小宝足足高出了一个头有余,脸上笑嘻嘻地,全不以这小顽童为意。韦小宝左手拳头伸出,刚好及到他的小腹,比了一比。五名喇嘛见了他的小拳头,都哈哈大笑起来。韦小宝道:「好!我打了!」那喇嘛倒也不敢十分大意,生怕他得异人传授,内力有独到之处,当下将一股内力,都运到了小腹之上。韦小宝右手衣袖突然拂出,拳头藏在袖中,无声无息的在他右胸打了一拳。桑结等见这一拳如此无力,又都大笑。

笑声未歇,却见那喇嘛身子晃了一晃,韦小宝道:「现在你打我了。」那喇嘛突然一交扑倒,伏在地下,就此不动。桑结等人大惊,一齐奔来。韦小宝退向草堆,叫道:「站住,谁过来就是乌龟喇嘛王八蛋。」四名喇嘛登时停步,只见那喇嘛仍是不动,不是闭气重伤,便已死去,四人张大了嘴,惊骇无巳,都说不出话来。韦小宝双手拳头高举过顶,说道:「我师父教我的这门功夫,叫做『隔山打牛神拳』,大牯牛也一拳打死了,何况一个小小喇嘛?那一个不服,再来尝尝滋味!」低声道:「阿珂老婆,你赖不了吧?」

阿珂见他这等轻描淡写的一拳,居然便将这武功高强,身材魁梧的喇嘛打得伏地不起,不知死活,也是讶异之极,听了他的话,竟是忘了斥责。韦小宝笑道:「哈哈,你答应了,乖老婆。」阿珂怒道:「没有。」韦小宝道:「你又耍赖,不是英雄好汉。」阿珂道:「不是就不是,又怎样了?」白衣尼却看到韦小宝在那喇嘛心口打了一拳之後,那喇嘛胸前便渗出鲜血,摇晃几下,便即伏倒,一凝思间,已知韦小宝袖中暗藏匕首,其实并不是打了一拳,而是对准了对方心脏戳了一刀。这匕首锋利绝伦,别说是戳在人身心上,便是钢铁,也戳了进去。韦小宝先用左手拳头一比,让人人瞧见他使用拳头,使了匕首後立即藏起,双拳高举,旁人更是绝无怀疑。

桑结叫了那喇嘛几声,不闻回音,一时惊疑难决。一名身材瘦削的喇嘛拔出戒刀,叫道:「小鬼,就算你拳法高明,却又怎地?佛爷来跟你比比刀法。」心想这小孩得高明传授,内功拳劲果然是非同小可,但跟他用兵刃相斗,他的拳劲便无用处。韦小宝笑道:「比刀法也可以,你过来吧!」那喇嘛不敢走近,喝道:「有种的便过来。」韦小宝道:「你有种,你过来。」那喇嘛道:「一、二、三!大家走上三步。」韦小宝道:「好!」便走上了三步。那喇嘛舞动戒刀,护住上盘,也走上了三步,戒刀舞成一团白光,只怕他忽然使出「隔山打牛神拳」来。韦小宝笑道:「你不用害怕,我不使神拳打你便是。」那嘛嘛那里肯信,仍是将戒刀舞得呼呼风响,叫道:「快拔刀!」

韦小宝笑道:「我练成了金刚不坏神功,你在我头顶砍一刀试试,包管你这柄大刀反弹转来,砍下了你自己的光头。我先跟你说明白了,免得你上当。」那喇嘛将信将疑,眼见他随手一拳便打死了师兄,武功果然是深不可测,一时不敢贸然上前,更不敢举刀往他头上砍去。韦小宝道;「你武功太低,我不跟你动手。来,你在我头上砍一刀,我决不还手就是。不过你只能砍我的头,可不能斩我胸口。我年纪小,胸口的护体神功还没练成,你一刀斩在我胸口,非送命不可。」那喇嘛斜眼看他,道:「你脑袋当真不怕刀砍?」韦小宝摘下帽子,道:「你瞧,我的辫子已经练断了,头发越练越短,头顶和头颈中的神功已经练成。等到头发练得一根都没有了,你就是砍在我胸口也不怕了。」他在少林寺、清凉寺出家,头发剃得清光,这时长起还不过一寸多长。当时除了和尚和天生秃头之外,男子人人都留辫子,像他这般头上只有一寸长头发,确是世间所无。那喇嘛看了,更信了几分,寻思:「你这小鬼害死我师兄,跟你有甚麽客气?」说道:「我不信你脑袋经得起我刀砍。」韦小宝道:「我劝你还是别试的好,这一刀反弹过来,你的吃饭家伙不保了。」那喇嘛道:「我不信!站着别动,我要砍你!」说着毕起了戒刀。

韦小宝见到刀光闪闪,心中实是说不出的害怕,倘若他真是一刀砍在自己头上。别说脑袋一分为二,连身子也非给他剖成两爿不可。只是一来不能真的跟这喇嘛动手,除了使诈,别无脱身之法;二来他好赌成性,赌这喇嘛听了自己一番恐吓之後,不敢砍自己脑袋和项颈。这场大赌,赌注是自己性命。

这时自己的生死,只在这喇嘛的一念之间,但是输是赢,也不过和掷骰子一般无异,何况这一塲豪赌是非赌不可,倘若不用此计,这喇嘛提刀乱砍乱斫,自己和白衣尼、阿珂三人终究还是会给他砍死,更何况阿珂这小美人正在目不转睛的瞧着自己,想到这裏,忍不佺向躺在地下的郑克爽瞧了一眼,心道:「你是王府公子,跟我这婊子儿子相比,又是谁英雄些?他妈的,你敢不敢站在这裏,让人家在脑袋上砍一刀?」

桑结用藏语叫道:「这小鬼甚是邪门,别砍他脑袋颈项。」韦小宝道:「他说甚麽?他叫你不可砍我的头,是不是?你们阴险狡猾,说过了话不算数,那可不行。」那喇嘛道:「不是,不是!大师兄叫我别信你吹牛,一刀把你的脑袋砍成两半。」这「半」字一出口,一刀从半空中砍将下来。韦小宝吓得魂飞天外,英雄气概登时不知去向,急忙缩头,暗叫:「我命休矣!」不料这一刀砍到离他头项三尺之处,巳然变招,转了半个圈子,化成一招「怀中抱月」,扑的一声,砍在他的背上。

这一刀劲力极大,韦小宝背上一阵剧痛,立足不定,跌入他的怀中,右手匕首立即在他胸口小腹上连戳三下,低头在他胯下爬了出来,叫道:「啊哟,啊哟,你说话不算数!」逃回草堆。那喇嘛口中荷荷而叫,戒刀反将过来,正好砍在自己脸上,倒在地下,蜷缩成一团,扭了几下,便不动了。

韦小实本盼他这一刀砍在自己胸口,自己有宝衣护身,不会丧命,便可将四名喇嘛吓得逃走,那知他不砍胸而砍背,将自己推入了他怀中,正好乘机用匕首戳他几刀,只能在对方胯下爬出,未免太过狼狈,临危逃命,也顾不得是英雄还是狗熊了。他大叫大嚷:「师父,我背上的神功也练成啦。你瞧,咳,咳………这一刀反弹过去,杀死了他,妙极,妙极!」其实戒刀反弹,那喇嘛脸上受伤甚轻,他用匕首戳的三下才是致命之伤。但桑结等三人那知其中关窍,只道真是戒刀反弹杀人,只吓得脸色苍首,纵出数丈之外,高声叫唤那喇嘛的名字,死喇嘛自然不会答应。

韦小宝穿有护身宝衣,白衣尼是知道的,阿珂曾两次砍他不伤,这一次倒也不以为奇,但是他竟敢用脑袋试刀?不禁都佩服他的胆气,只是韦小宝刚才这一下吓得拉尿,裤档中淋淋漓漓,除他自己之外,却是谁也不知道了。那喇嘛这一刀劲力甚重,撞得他背上肋骨几乎断折,靠在草堆之上,忍不住呻吟。白衣尺取出一颗「雪参玉蟾丸」交给阿珂,道:「快给他服下。」阿珂递过去给他。韦小宝道:「我动不了啦。」阿珂无奈,只得送入他嘴裏,韦小宝见到他雪白粉嫩的小手,药丸一入口,立即伸嘴去吻。阿珂急忙缩手,却已给他在手背上吻了一下,「啊「的一声叫了出来。韦小宝大声道:「师父,这些喇嘛说话如同放屁。讲好砍我的头,却砍我背心。现下还剩下三个,弟子都用『隔山打牛神拳』将他们打死了吧!」桑结等听了,又退了几步。三名喇嘛商议了几句,忽然取出火摺,点燃了几束麦杆,向草堆掷将过来。起初三束草都落在空处,桑结又点了一束,奔前数丈,使劲掷出,双掌用力虚拍护身,以防韦小宝使「神拳」袭击,随即飞身退回。

草堆一遇着火,立时便烧了起来。韦小宝拉着白衣尼从草堆中爬出,四下一望。见西首山石间似有一洞,当下不及细看,道:「阿珂,你快扶师父到那边山洞去躲避,我来挡住这些喇嘛。」向桑结走上两步,叫道:「你们好大胆子,居然不怕小爷的『隔山打牛神拳』,『金刚护体神功』。桑结,你是头脑,快上来吃小爷两拳。」

他这般虚张声势,桑结甚是持重,一时倒也真的不敢过来,但想到经书要紧,而十名师弟俱都丧命,倘若就此罢手,一世英名何剩?眼见白衣尼步履缓慢,要那小姑娘扶着行走,若非受伤,更是患病,那正是良机,难道连眼前这一个小孩也斗不过?只是他武功怪异,中人立毙。一时迟疑不决。

韦小宝一转头,见白衣尼和阿珂已走近山洞,回过头来,叫道:「你不敢跟我比武,老子要过来杀人了,你们还不逃走?」这一句话可露了马脚,桑结心想:「你真有本事杀我,何不冲将过来?叫我逃走,便是心中怕了我。」一阵狞笑,双手伸出,全身骨骼格格作响,走上两步。韦小宝暗叫:「糟糕。这一次却用甚么诡计杀他?」这时身後草堆已烧得极旺,连他衣角也已着火,诡计却说甚麽也想不出来,寻思:「老子先躲到山洞之中,慢慢再想法子。」一想到躲入山洞,心中便是一喜,山洞中若是暗不见物,又好向阿珂动手动脚了,一弯腰,从死喇嘛手中将呼巴音的那只手掌拿了过来,放入怀中,只见桑结又走上了几步,便大声叫道:「这裏太热,老子的神功使不出,你有种的,就到那边去比比。」说着转身奔向山洞,钻了进去。

只见白衣尼和阿珂巳坐在地下,这山洞其实只是山壁上凹进去的一块,并无可资躲避之处,洞中也不黑暗,阿珂靠着白衣尼而坐,要想摸手摸脚,绝无可能,不由得一阵失望。桑结和两名喇嘛缓步走到洞前,隔着三丈站定。桑结叫道:「你们已走上了绝路,无路可逃。快拿火把来。」两名喇嘛检起一束束麦杆,交在他手中。韦小宝道:「很好,你快将火把丢过来,且看烧不烧死我们。那部四十二章经,烧起来倒只怕快得很。」桑结高举火束,正要投掷入洞,听他这麽说,心道:「此话不错,烧死了三人不打紧,那部经书却也毁了。」便掷下火把,叫道:「快把经书交出来,佛爷慈悲为怀,放你们一条生路。」韦小宝笑道:「你向我师父磕十八个响头,我师父她老人家慈悲为怀,放你们一条生路。」

桑结大怒,拾起火束,投到洞前,一阵浓烟随风卷入洞中,韦小宝和阿珂都给薰得双目流泪,大咳起来,白衣尼呼吸细微缓慢,却不受呛。另外两名喇嘛见此法生效,纷纷投掷火束,韦小宝道:「师太,那部经书已没有用了,便给了他们,先来个缓………缓将之计。」阿珂道:「缓兵之计。」韦小宝道:「他们又不是兵。」阿珂连声咳嗽,无法跟他争辩。白衣尼道:「也好。」将经书交了给他。韦小宝大声道:「经书这裏倒还有一部,我抛出来了,抛在火裏烧了,可不关我事。」

桑结听他答应交出经书,心中大喜,真怕经书落在火中烧了,当即拾起几块大石,抛在火束之上。他的劲力既大,投掷又准,火束登时便给大石压熄。

韦小宝见他投掷大石的劲力,不由得吃惊,心想:「若是他将大石向山洞中投来,我们三人都给他砸死了。这主意可不能让他想到。」大声道:「师父,我将这些大石丢出去,砸死了这三个讨厌的喇嘛好不好?」过了一会,又道:「你老人家说别伤他们性命?唉,你是出家人,良心实在太好。师父,你又骂我杀人太多了,好好,我听你教训,不胡乱出手便是。」桑结不知他是虚张声势,心想:「中土僧尼假慈悲,讲究甚么戒杀,真是迂腐得紧。」叫道:「快将经书抛出来。」韦小宝道:「很好!我师父说,你们想读经书,乃是佛们的好弟子,吩咐我不可伤害你们………」他一面说,一面抽出匕首,将呼巴音的手掌切成数块,放在经书之上,从怀中取出那瓶「化尸粉」,在断掌的血肉中撒下一些粉末,他将身子遮住了白衣尼和阿珂的眼光,不让他们见到。大声道:「我师父说,这部四十二章经,是从北京皇宫裏取出来的,十分宝贵。听说其中藏看重大秘密,参详出来之後,便可昌盛佛教,使得普天下的人个个都信菩萨,男的都做和尚,女的都做尼姑,小孩子便做小和尚、小尼姑……」

他说话之时,断掌渐渐化为黄水,渗入经书。桑结听得这部经书果然是从皇宫得来,其中又藏有重大秘密,登时心花怒放,知道「昌盛佛法」云云,显非实情,生怕他不肯交出经书,口中便胡乱敷衍,说道:「昌盛佛法,光大本教,那好得很啊。」韦小宝道:「我师父想了几天想不出,现在把这部经书给你,请你好好想想。若是寻到了其中的秘密,请你务必要遍告普天下的和尚庙、尼姑庵,可不许自私,只兴旺你们的喇嘛教。你答应不答应?」桑结笑道:「自然答应,请你师父放心好啦。」韦小宝道:「你若是想不出,就请交到少林寺去。少林寺的和尚想不出,请他们交到五台山清凉寺去。清凉寺的和尚想不出,就交到扬州的报恩寺去。一个交一个,总之要找到经书中的秘密为止。」桑结道:「好啦,我必定办到。」心下暗笑:「这尼姑只道经书中的秘密和佛法有关,幸亏她不明真相,否则怎肯轻易交出?」

韦小宝又道:「我师父说,你念完这部四十二章经後,若是心慕佛法,还想再念,你可以再来找她老人家,我们还有金刚经、法华经、般若波罗密心经、六度无极经、孔雀明王经、文殊悔过经、普贤陀罗尼经………」一连串说了二十几种佛经的名字,都是他在少林寺清凉寺出家时听来的。桑结不耐烦起来,说道:「是了,我念完这部经後,再向你师父借就是了。」韦小宝见断掌血肉巳然化尽,所化的黄水浸湿了经书内外,当即除下鞋子套在手上,拿起经书抛了出去,叫道:「四十二章经来了。」桑结大喜,纵身而前,伸手欲取,忽然心想:「这经书十分宝贵,那有如此轻易得到的,莫非其中有诈?只怕他乘我去拿经书,便即发射暗器。」一迟疑间,两名喇嘛已将经书拾起,说道:「师兄,是不是这部经书?」桑结道:「到那边细看,别要上当,弄到一部假经。」两名喇嘛道:「是。师兄想得周到,可别让他们蒙骗过去。」三人退出数丈忙不迭的打开书函,翻阅起来。桑结道:「经书湿了,慢慢的翻,别弄破了纸页。瞧样子倒不是假的,跟那人所说的果然是一模一样。」

一名喇嘛叫道:「是了,大师兄,正是这部经书。」韦小宝听得他们大声说话,虽然不懂藏语,但语气中欣喜异常的心情却也听得出来,叫道:「喂喂,你们怎样脸上有几条蜈蚣?」两名喇嘛一惊,伸手在脸上摸了几摸,并没有甚麽蜈蚣昆虫,骂道:「小顽童就爱胡说。」桑结修为甚深,颇有定力,听得韦小宝叫嚷时不觉脸上有虫豸爬动,便不上他当,只是凝神翻阅经书。韦小宝又叫:「啊哟,啊哟,十几只蝎子钻进他们衣领去了。」这一次两名喇嘛再不上当。一人笑道:「这顽童见我们得到经书,心有不甘,说些怪话来骗人。」另一人却似颈中有些麻痒,伸手去搔了几把,只搔得几下,突觉十根手指都是痒不可当,当下在手臂上擦了几擦。

这时桑结和另一名喇嘛也觉手指发痒,一时也不在意,但过得半晌,竟是痒得难以忍耐,提起一看,只见十根指尖都渗出黄水。三人齐声叫道:「奇怪,那是甚么东西?」两名喇嘛只觉脸上也大痒起来,当即伸指用力搔爬,那知越搔越痒,又过片刻,脸上也渗出黄水来。桑结突然省悟,叫道:「啊哟,不好,经书上有毒!使力将经书抛在地下,只见自己手掌心中一粒粒黄水犹如汗珠般渗将出来,大惊之下,忙在地下泥土中擦了几擦,但见两名师弟使劲在脸上搔爬,一条条都是血痕。

要知韦小宝从海大富处得来的这瓶化尸粉最是厉害不过,若是沾在完好肌肤,那是绝无害处,但只须碰到一滴血液,那血液便化为黄水,腐蚀之性极强,化烂血肉,又成为黄色毒水,越化越多,便似火石上爆出的一星火花,可以将一个大草料塲烧成飞灰一般。这化尸粉遇血而成毒,可说是天下第一毒药,但如食於腹中,却又全无所损。这毒药最初传自西域,据传为宋代武林怪杰西毒欧阳锋所首创,系以十余种毒蛇、毒虫的毒液合成。母毒一成,此後不必再制,只须将血肉化成的黄色毒水晒乾,便成化尸毒粉了。

两名喇嘛搔脸见血,顷刻间脸上黄水淋漓,登时大声号叫,又痛又痒,在地上打滚。桑结侥幸未在脸上搔那一搔,但两只手掌也是奇痒入骨,当即脱下外衣,将经书裹起,挟在胁下,飞奔而去,急欲找水来洗去掌上毒药。两名喇嘛痒得神智迷糊,举头在岩石上乱撞,撞得几下,便双双晕去。

白衣尼和阿珂见了这等神情,都是惊讶无巳。韦小宝只见过化尸粉能化去尸体,不知用在活人身上是否生效,危急之际只好试上一试,居然一举成功,也幸好有了呼巴音那只断掌作为引子,若是将化尸粉撒在经书之上,却是一无用处了。他眼见桑结远去,两名喇嘛晕倒,忙从山洞中奔出,拔出匕首,想去每人身上戳他两刀,奔到临近,只见两名喇嘛脸上已然腐烂见骨,不用自己动手,不多时,便会化成两滩黄水。当下收起匕首,走到郑克爽身边,笑道:「郑公子,我这门妖法倒很灵验,你要不要尝尝滋味?」

郑克爽大吃一惊,向後急纵,握拳护身,叫道:「你………你别过来!」阿珂怒喝:「你………你想干甚麽?」韦小宝笑道:「我吓吓他的,你担心甚么?」阿珂怒道:「不许你吓人!」韦小宝道:「你怕吓坏了他么?」

阿珂道:「好端端的吓人干甚麽?」韦小宝招招手道:「你过来看。」阿珂道:「我不看。」嘴裏这样说,还是好奇心起,慢慢走近,低眼一看,不由得吓了一跳,尖声叫了出来,只见两名喇嘛脸上肌肉、鼻子、嘴唇都已烂去,成为一张骷髅脸,但头发、耳朶、和项颈以下的肌肉却尚未烂去,世上自有生人以来,只怕从未有过如此两张可怖的脸孔出现过。阿珂一阵晕眩,向後便倒。韦小宝急忙伸手扶住,叫道:「别怕,别怕!」阿珂又是一声尖叫,逃回了山洞,喘气道:「师父,师父,他………他把两名喇嘛弄成了妖怪。」

白衣尼料知韦小宝在经书上下了剧毒,贝他笑嘻嘻的走来,叹了口气,道:「若不是你聪明机警,今日我命丧敌手也不打紧,只恐尚须受辱。只是自卫杀人,情非得巳,不用这般开心。」韦小宝收起笑脸,应了声:「是。」白衣尼又道:「这种阴毒狠辣法子,非名门正派弟子所当为,危急之际用以对付奸人,那也罢了,今後可不得胡乱使用。」韦小宝又答应了,说道:「一切法子,弟子今次都是第一次使。实在因为我武功太差,不能跟他们光明正大的打一架,否则男子汉大丈夫,嬴要赢得光采,输要输得漂亮,岂能便这种胡闹顽皮的手段?」

白衣尼向他凝视半晌,道:「你在少林寺、清凉寺这许多时侯,难道寺中高僧没传你甚麽武功麽?」韦小宝道:「功夫是学了一些的,可惜弟子学而不得其法,只举了些招式皮毛,却没练内功。」白衣尼向阿珂瞧了一眼,问道:「那为甚麽?」韦小宝道:「来不及练。」白衣尼道:「甚么来不及?」韦小宝道:「阿珂姑娘因为弟子冒犯了她,要杀我,时候紧迫,只好胡乱学几招防身。」白衣点点头,道:「刚才你跟那些喇嘛说话之时,不住口的叫我作师父,那是甚么意思?」韦小宝脸上一红。阿珂抢着道:「师父,他心中存着坏主意,想拜你为师。」白衣尼微微一笑,道:「想拜我为师,也不算是甚麽坏主意啊。」阿珂急道:「不是的。」她知道韦小宝想拜白衣尼为师,用意不在学上乘武功,只不过想整日缠着自己而已,但这句话却说不出口。

白衣尼向韦小宝道:「你叫我师父半天,也不能让你白叫了。」韦小宝大喜,当即跪下,恭恭敬敬的磕了八个头,大声叫道:「师父。」白衣尼微微一笑,道:「你入我门後,可得守规矩,不能胡闹。」韦小宝道:「是,是。弟子只对坏人胡闹,对好人是一向规规矩矩的。」阿珂向他扮个鬼脸,伸了伸舌头,心中说不出的气恼,心想:「这小恶人拜了师父为师,从此再也不能杀他,老是缠在我身旁,赶不开,踢不走,那可真是头痛之极了。」

白衣尼这番受六名喇嘛围攻,若非韦小宝相救,已然无幸,此後桑结等七喇嘛追到,自己只有束手待擒的份儿,情势更是凶险。她年纪虽已不小,相貌仍是极美,落入这些恶喇嘛手中,势必遭受极大侮辱,天幸这小孩儿诡计多端,将敌人一一除去,保全了自己清白的性命,心中的感激实是不可言喻,眼见韦小宝拜师之心切,当即便答允了他,心想这小孩儿家顽皮胡闹,不足为患,受了自己薰陶感化,日後必可成为名震江湖的一代大侠。

按照武林中规矩,韦小宝既已入了陈近南门下,若不得师父允可,绝不能另拜别师,但他於这些规矩一概不知,就算知道,这时候也必置之不理。白衣尼既肯收他入门,见有机会时时和阿珂见面,便是康熙眼他掉个皇帝来做,那也是不干的了。他学武之心甚懒,师父所传的一本武功图诀虽然时刻带在身上,但初时练得几次遇上了阻难,就此抛下,再也不练了,想到跟白衣尼学武,多半要下苦功,不免头痛,然而只要能伴着阿珂,再苦的事也能甘之如饴,这八个头一磕过,不由得心花怒放,尝真如天上掉下宝贝来一般。

白衣尼见他欢喜,还道他是为了得遇明师,从此能练成一身上乘武功,倘若知道了他的用心,只怕一脚踢他八个筋斗,刚刚收入门下,立即开革。阿珂在旁极力阻挠,白衣尼只道女孩儿家记仇,有意跟韦小宝为难,那去理睬?阿珂小嘴一扁,道:「师父,你瞧他高兴得这个样子,真是坏得到了家。」韦小宝道:「我拜了一位武功当世第一的神尼为师,自然高兴得不得了。」白衣尼微笑道:「我并非武功当世第一,不可胡说。你既入我门,为师的法名自须知晓。我法名九难,我们这门派叫做铁剑门,你师祖是位道人,道号上木下桑,已经逝世。我虽是尼姑,武功却是属於道流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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