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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一回 往事如烟

小说:旧版《鹿鼎记》    作者:金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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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圆圆道:「小女子大胆邀请大人过来,就为了商量这事。我想大人是皇上派来的钦差大臣,王爷定要卖你的面子,阿珂冒充公主身边的宫女,只有请大人出面,说公主要人,谅王爷也不会推托。」韦小宝弯起右手食指,不住在自己额头敲击,说道:「笨蛋,笨蛋,上了他的大当。」陈圆圆问道:「怎麽?」韦小宝道:「你的计策我非但早已想到,而且已经使过。那知道这大………王爷棋高一着,我韦小宝缚手缚脚。我已向王爷要过人,王爷已经给了我,可是这人不是阿珂。」 ·

於是将夏国相如何带着自己到地牢中去认人,如何见到一个熟识的姑娘、如何以为讯息传错、刺客并非阿珂、如何冒认那姑娘是宫主身边的宫女、将他带了出来等情由,一一说了,又道:「夏国相这厮早有预谋,在王府之前当着数百人大声嚷嚷,说已将公主身边的宫女交了给我。我又能第二次向他要人?不用说,这厮定会大打官腔,说道:『韦大人哪,你这可是跟小将开玩笑了。公主的那个宫女行刺王爷,小将冲着大人的面子,拚着自己头上这项帽儿不要,早已让大人领去了。王府前成千成百人都是见证。王爷吩咐,盼望大人将这名宫女严加处分,查明指使之人。大人又来要人,这………这个玩笑可开得大了。』」他学着夏国相的语气,倒是唯妙唯肖。陈圆圆道:「大人说得不错,夏姑爷可确是这样的人。原来………原来他们早安排了圈套,好塞住大人的口。」韦小宝顿足骂道:「他奶奶个雄………」向陈圆圆瞧了一眼,道:「他们要是碰了阿珂的一根毫子,老子非跟这大………大混蛋拚命不可。」陈圆圆裣衽下拜,说道:「大人如此爱护小女,贱妾先谢过了。只不过………」韦小宝急忙还礼,道:「我这就去带领兵马,冲进平西王府,杀他个落花流水。救不出阿珂,我跟大汉奸的姓,老子不姓韦,姓吴!他妈的,老子是吴小宝!」

陈圆圆见他神情激动,胡说八道,心中微感害怕,柔声道:「大人对阿珂的一番心意………」韦小宝道:「甚麽大人小人,你若当我是自己人,就叫我小宝好了。我本该叫你一声伯母,不过想到那个他妈的伯伯,实在叫人着恼。」陈圆圆走近他身边,伸出右手,轻轻按住他肩头,说道:「小宝,你若不嫌弃,说叫我阿姨。」韦小宝大喜,道:「我叫你阿姨,我在扬州丽春院裏………」说到这裏,忽然住口。陈圆圆却也已明白,他在丽春院裏,对每个妓女都叫阿姨。她通达世情,善解人意,说道:「我有你这样一个好侄儿,可真欢喜死我了。小宝,我们可不能跟王爷硬来,昆明城裏,他兵马众多,就算你打赢了,他把阿珂先一刀杀了,你我二人都要伤心一世。」

她说的是吴侬软语,先已动听,言语中又把韦小宝当作了自己人,只听得他满腔怒火,登时化为乌有,问道:「好阿姨,那你有甚麽救阿珂的法子?」陈圆圆凝思片刻,道:「我只有劝阿珂认了王爷作爹爹,他再忍心,也总不能害死自己的亲生女儿………」

一句话没说完,忽听得门外一人大声喝道:「认贼作父,岂有此理!」门帷掀开,走进一个身材高大的老僧来,手持一根粗大禅杖,重重往地下一顿,杖上铁环当当乱响。这老僧一张方脸,颏下一部苍髯,目光烱烱如电,威猛已极。就这麽当门一站,便如是一座小山移到了门口,但见他腰挺背直,如虎如狮,气势慑人。韦小宝吃了一惊,退後三步,几乎便想躲到陈圆圆的身後去。

陈圆圆却喜容满脸,走到老僧身前,轻声道:「你来了!」那老僧道:「我来了!」声音转低,目光转为柔和。两人四目交投,眼光中都流露出爱慕欢悦的神色。

韦小宝大是奇怪:「这老和尚是谁?难道………难道是阿姨的姘头?是她从前做妓女时的嫖客?和尚嫖妓女,那也太不成话了。嗯,这也不奇。老子做和尚之时,就曾嫖过妓院。」陈圆圆道:「你都听见了?」

那老僧道:「听见了。」陈圆圆道:「谢天谢地,那孩儿还………还活着,我………」忽然哇的一声,哭了出来,扑入了老僧的怀裏。那老僧伸左手轻轻抚摸她头发,安慰她道:「咱们说甚麽也要救她出来,你别着急。」雄壮的嗓音之中充满深情。陈圆圆伏在他的怀裏,只是低声啜泣。韦小宝又是奇怪,又是害怕,一动也不敢动,心道:「你二人当我是死人,老子就扮死人好了。」

陈圆圆哭了一会,哽咽道:「你………你真能救得那孩儿吗?」那老僧道:「尽力而为。」陈圆圆站直身子,擦了擦眼泪,问道:「怎么办 ?你说,怎么办?」那老僧皱眉道:「总而言之,不能让她叫这奸贼作爹爹。」陈圆圆道:「是,是,是我错了,我为了救这孩儿,没为你想。我………我对你不起。」

那老僧凄然一笑,道:「我明白,我并不怪你。可是不能认他作父亲,不能,决计不能。」他话声不响,可是语气中自有一股凛然之威,似乎眼前便有千军万马,也会一齐俯首听令。

忽听得门外靴声橐橐,一人长笑而来,朗声道:「老朋友驾临昆明,小王的面子可大得紧哪!」正是吴三桂的声音。

韦小宝和陈圆圆一听到这声音,立时脸上变色。那老僧却是不动声色,恍若不闻,只是双目之中突然精光大盛。

蓦地裏白光闪动,嗤嗤声响,但见剑刃晃动,将房门的门帷割下,长剑後挥,挑开了门帷,现出吴三桂笑吟吟的站在门口。他身旁两名卫士擦的一声响,一齐收剑入鞘。跟着砰蓬之声大作,泥尘木屑飞扬而起,四周墙壁和窗下同时被人以大铁鎚鎚破,每一边破洞中都露出十余名卫士,有的弯弓搭箭,有的手挺长矛,箭头矛头都对准了室内,眼见吴三桂只须一声令下,房内三人身上矛箭丛集,顷刻间便都变成刺蝟一般。

吴三桂喝道:「圆圆,你出来。」陈圆圆微一踌躇,跨了一步。便又停住,摇头道:「我不出来。」转头对韦小宝道:「小宝,这件事跟你无干,你出去罢!」韦小宝骂道:「老子偏不出去。辣块妈妈,你有种,就连老子一起杀了。」那老僧摇头道:「你二人都出去吧。老僧在廿多年前,早就已该死了。」陈圆圆过去拉住他手,道:「不,我跟你一起死。」韦小宝大声道:「阿姨有义气,韦小宝难道便贪生怕死?阿姨,我也跟你一起死。」

吴三桂怒发如狂,举起右手,喝道:「韦小宝,你跟反叛大逆图谋不轨,我杀了你,奏明皇上,有功无过。」向陈圆圆道:「圆圆,你怎么如此胡涂?还不快出来?」陈圆圆摇了摇头。韦小宝道:「甚麽反叛大逆?我知你就会寃枉好人。」吴三桂气极反笑,说道:「小娃娃,我瞧你还不知道这老和尚是谁。他把你蒙在鼓裏,你到了鬼门关,还不知为谁送命。」

那老僧厉声道:「老夫行不改姓,坐不改名,奉天王姓李名自成的便是。」

韦小宝大吃一惊,道:「你………你便是李自成?」那老僧道;「不错。小兄弟,你出去吧!大丈夫一身作事一身当,李某身经百战,活了七十多岁,也不要你这小小的鞑子官儿陪我一起死。」

猛听得吴三桂一声怒喝,白影一晃,屋顶上跃下一人,向吴三桂头顶扑落。他身後四名卫士四剑齐出,向白影剌去,那人袍袖一拂,一股劲风挥出,将四名卫士震得向後跌开,跟着一掌拍在吴三桂背心。吴三桂立足不定,摔入房中。那人如影随形跃进,左手一掌斩落,正中吴三桂肩头。吴三桂哼了一声,坐倒在地。那人将手掌按在吴三桂天灵盖上,向四周众侍卫喝道:「快放箭!」

这一下变起俄顷,众侍卫都惊得呆了,眼见王爷已落入敢手,谁敢稍动?

韦小宝喜叫:「师父!」原来从屋顶跃下制住吴三桂的,正是九难。韦小宝来到三圣庵,她暗中跟随,一直躲在屋顶。平西王府的成千名卫士团团围住了三圣庵,守在庵外的马彦超等人不敢贸然动手,远远避了开去。九难以绝顶轻功,蜷缩在檐下,众卫士竟未发觉。

九难瞪眼凝视李自成,森然问道:「你当真便是李自成?」李自戍道:「不错。」九难道:「听说你在九宫山上给人打死了,原来还活到今日?」李自成点了点头。九难道:「阿珂是你跟她的女儿?」李自成叹了口气,向陈圆圆瞧了一眼,又点了点头。吴三桂怒道:「我早该知道了,只有你这逆贼才生得出这样………」九难在他背上踢了一脚,骂道:「你两个逆贼,半斤八两,也不知是谁更加奸恶些。」 ·

李自成提起禅杖在地下砰的一登,青砖登时碎裂数块,喝道:「你这贱尼是甚麽人,胆敢如此胡说?」 ·

韦小宝见师父到来,精神大振,李自成虽然威猛,他也已丝毫不惧,喝道:「你胆敢冲撞我师父,活得不耐烦了吗?你本来就是叛逆反贼,我师父他老人家的话,从来不会错的………」忽听得呼呼声响,窗外三柄长矛飞掷进来,疾向九难射去。九难略一回头,右手抱袖一拂,已卷住两柄长矛,反掷了出去,左手接住第三柄长矛。窗外「啊,啊」两声惨叫,两名卫士胸口中矛,立时毙命。第三柄长矛的矛头已抵在吴三桂後心,只须轻轻往下一挺,这大汉奸便没命了。

吴三桂叫道:「你们不可轻举妄动,大家退後十步。」众卫士齐听应道:「是!」向後退开了数步。

九难冷笑道:「今日倒是巧得很,这小小一间禅房之中,聚会了一个古往今来第一大反贼,一个古往今来第一大汉奸。」韦小宝道:「还有一个古往今来第一大美人,一位古往今来第一武功大高手。」九难冷峻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,说道:「武功第一,如何敢当?你倒是古往今来的第一小滑头。」韦小宝哈哈大笑,陈圆圆也轻轻笑了一声,只有吴三桂和李自成硬綳紧了脸,心中念头急转,筹思脱身之计。这两人都是毕生统带大军,转战天下的大枭雄,生平艰危凶险也不知经历过了多少,但当处境,竟是一筹莫展,脑海中各自转过了十多条计策,却觉没一条管用。

李自成向九难厉声道:「你待怎样?」九难冷笑道:「我待怎样?自然是要亲手杀你。」陈圆圆道:「这位师太,你是我女儿阿珂的师父,是吗?」九难冷笑道:「你女儿是我抱去的,我教她武功可不存好心,我要她亲手剌死这个大汉奸。」说着左手微微用力,长矛下沉,矛尖戳入吴三桂肉裏半寸,他忍不住「啊」的一声叫了出来。陈圆圆道:「这位师父,他………他跟你老人家可素不相识,无寃无仇。」

九难仰起头来,哈哈一笑,道:「他………他跟我无冤无仇?小宝,你跟她说我是谁,也好教这大反贼死得明明白白。」韦小宝道:「我师父她老人家,便是大明崇祯天子皇帝陛下的亲生公主!」 ·

李自成、吴三桂陈圆圆三人听了,都是「啊」的一声,齐感惊诧。

李自成哈哈大笑,说道:「很好,很好。我当年逼死你爹爹,今日我死在你手裏,可比死在这大汉奸手裏胜百倍千倍。」说着走前两步,将禅杖往地下一插,杖尾入地尺许,双手抓住胸口衣服两下一分,嗤的一声响,衣襟破裂,露出毛茸茸的胸膛,笑道:「公主,你这就动手罢。李某没死在汉奸手裏,没死在满清鞑子手裏,却在大明公主的手下丧生,那好得很!」

九难一生痛恨李自成入骨,但只道他早巳死在湖北九宫山头,虽以手刃大仇,今日得悉他尚在人间,可说是意外之喜,然而此刻见他慷慨豪迈,坦然就死,竟无丝毫惧色,心底也不禁佩服他的豪杰气概,冷冷的道:「阁下倒是条好汉子。我今日先杀你的仇人,再取你性命,让你先见仇人授首,死也死得痛快。」李自成大喜,拱手道:「多谢公主,在下实是感激不尽。我毕生大愿,便是亲眼见到这大汉奸死於非命。」

九难纵横江湖,死在她掌底的巨寇大奸,已是不计其数,但此刻吴三桂呻吟矛底,全无抵拒之力,她倒不愿就此一矛刺死了他,对李自成道:「索性成全你的心愿,你来杀他吧!」李自成喜道:「多谢了!」俯首向吴三桂道:「奸贼,当年一片石大战,我不幸兵败於你。眼下你被公主擒住,我若就此杀你,我检这现成便宜,谅你死了也不心服。」抬起头来,对九难道:「公主殿下,请你放了他,我跟这奸贼拚个死活。」

九难长矛一提,说道:「且看是谁先杀了谁。」吴三桂伏在地下哼了几声,突然间一跃而起,抢住了禅杖,向九难腰间横扫过来。九难斥道:「不知死活的东西!」左手长矛一转,已压住了禅杖,内力发出。吴三桂只觉手臂一阵酸麻,禅杖落地,长矛矛尖已指在他咽喉之中。吴三桂虽然武勇,但在九难这等内功深厚时大高手之前,却如婴儿一般,连一招也抵挡不住。只见他脸如死灰,不住向後倒退。九难的矛尖始终抵住他喉头,直至他背靠墙壁,退无可退。

李自成俯身拾起禅杖。九难倒转长矛,交在吴三桂手裏,说道:「你两个公公平平的打一架吧。」

吴三桂喝道:「好!」挺矛向李自成便刺。李自成挥杖架开,还了一杖。两人便在这小房之中恶斗起来。九难一扯韦小宝,叫他躲在自己身後,以防长兵刃伤到了他。陈圆圆退在房角,脸色惨白,闭住了眼睛,竟是不敢向李吴二人瞧上一眼。在她脑海之中,闪过了当年一幕幕的情景:

「我在明朝的皇宫之中,崇祯皇帝深夜临幸,赞叹我的美貌,第二天皇帝没有上朝,一直在寝殿中陪伴着我,叫我唱曲子给他听,为我调脂抹粉,拿起眉笔来给我画眉毛。他答应要封我做贵妃,将来再封我做皇后,他说从今以後,皇宫裏的妃嫔贵人,再也没一个瞧得上眼了。皇帝很年轻,笑得很欢畅的时候,突然间会怔怔的发愁。他是皇帝,但在我心裏,他跟从前那些来嫖院的王孙公子也没有甚麽两样。三天之中,他日日夜夜,一步也没离开我。第四天早晨,我先醒了过来,见到身边枕头上一张没有血色的脸,脸颊凹了进去,眉头皱得紧紧的,就是睡梦之中,他也在发愁。我想:『这个就是皇帝麽?他做了皇帝,为甚麽这样子不快活?」

「这天他去上朝了,中午回来,脸色更加白了,眉头皱得加紧了。他忽然向我大发脾气,说我躭误了国事,他说他是英明之主,不能沉迷女色,成为昏君,他要励精图治,於是命太监立刻将我送出宫去。他说我是误国的妖女,说我在宫裏躭了三天,反贼李自成就攻破了三座城市。

「我心裏也不伤心,男人都是这样的,甚麽事不如意,就来埋怨女人。皇帝整天在发愁,心裏害怕得要命,他怕的是个名叫李自成的人。我那时心想:『李自成可了不起哪,他能叫皇帝害怕,不知道是怎样的一个人?』」

她睁开眼来,只见李自成挥舞禅杖,一杖杖向吴三桂打去。吴三桂闪避迅捷,禅杖始终打不中他。陈圆圆心想:「他身手还是很快。这些年来,他天天还是在练武,因为………因为他想做皇帝。要带兵打到北京去。」 ·

她想起从皇宫出来之後,回到周国丈府裏。有一天周国丈大宴宾客,叫她出来歌舞娱宾,就在那天晚上,吴三桂见到了她。此刻还是清清楚楚的记得,烛火下那火炽的充满着情欲的眼光,隔着酒席射过来。这种眼光她生平见得多了,随着这种眼光,那野兽一般的男人就会扑将上来,紧紧的抱住了她,撕去她的衣衫,只不过那时候是在大庭广众之间………

脑子中忽然闪过:刚才那个娃娃大官见到她的时候,也曾露出过这样的眼光,那真是好笑,这样一个小娃娃,也会对我色迷迷的。唉!男人都是这样的,老头子是这样,连小孩子也是这样。 I

她抬起头来,向韦小宝瞧了一眼,只见他脸上充满了兴奋的神色,注视着李吴二人的争斗。这时候吴三桂在反击了,长矛不断的刺出。

「他向周国丈把我要了去。过不了几天,皇帝便命他去镇守山海关,防备满洲兵打进来。可是李自己先攻破了北京,崇祯皇帝在煤山上吊死了。李自成的部下捉了我去,献了给他。这个粗豪的汉子,就是崇祯皇帝在睡梦中也在害怕的人吗?

「他攻破了北京,忙碌得很,明朝许许多多大官都给他杀了。可是每天晚上陪着我的时候,总是很开心,笑得很响。他鼻鼾声很大,常常半夜裏吵得我醒了过来。他手臂上、大腿上、胸口的毛真长,真多。我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男人。

「吴三桂本来已经投降了他,可是一听说他把我抢了去,就去向满洲人借兵,引着清兵打进关来。唉,这就是『冲冠一怒为红颜了。』李自成带了大军出去,在一片石跟吴三桂大战,满洲精兵突然出现,李自成的部下就溃败了。他们说,一片石战塲上满地是鲜血,几十里路之间,躺满了尸首。他们说,这些人都是为我死的。是我害死了这几十万人,我身上当真负了这样大的罪孽?

「李自成败回北京,就登基做了皇帝。他带着我向西逃走,吴三桂一路跟着追来。李自成虽然打了败仗,还是笑得爽朗。他手下的兵一天天少了,局面越来越不利了,他却不在乎。他说他本来甚麽也没有,最多也不过仍旧甚麽都没有。又有甚麽希罕了?他说他生平做了三件得意事,第一是逼死了明朝皇帝,第二是自己做过了皇帝,第三是睡过了天下第一美人。这人说话真是粗俗,他说在三件事情之中,最得意的还是第三件。

「吴三桂一心一意的也想做皇帝,他从来没说过,可是我知道。只不过他心裏害怕,老是在犹豫,又想动手,又是不敢。只要他今天不死,总有一天,他会做皇帝的,就算只在昆明城裏做做也好,只做一天也好。永历皇帝逃到缅甸,吴三桂追去把他杀了。人家说,有三个皇帝断送在我手裏,崇祯、永历,还有李自成这个大顺国皇帝。怎麽崇祯皇帚的帐也算在我头上呢?今日吴三桂不知道会不会死?如果他将来做了皇帝,算我又多害一个皇帝了,真是倒霉。大明的江山,几十万兵将、几百万百姓的性命,还有四个皇帝,都是我陈圆圆给害的。

「可是我甚麽坏事也没做,连一句害人的话也没说过。」

她耳中听到的尽是乒乒乓乓的兵刃撞击之声,抬起头来,但见李自成和吴三桂窜高伏低,斗得极狠。二人都已年老,但身手仍是十分矫捷。生平最怕见的就是男人厮杀,脸上不自禁的现出厌憎之色,心中又回忆起了往事:

「李自成打了一个大败仗,手下的兵马都散了。黑夜之中,他也跟我失散了。吴三桂的部下遇到了我,急忙送我去献给大帅。他自然是喜欢得甚麽似的。他说人家都駡他是大汉奸,可是为了我,负上了这个恶名也很值得。我心中很感激他的情意。他是大汉奸也奸,是大忠臣也好,总之他是对我一片真情,为了我甚麽都不顾了。谁也没有这样做过。

「那时候我想,从今以後,可以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了。甚麽一品夫人、二品夫人,我也不希罕,只盼再也不必在许多男人手裏转来转去。可是………可是………在昆明住了几年,他封了亲王,亲王就得有福晋。他的弟弟吴三枚来跟我说,王爷为了福晋的事,心下是很烦恼。按理说,应当让我当福晋,只是我的出身天下皆知,倘若把我的名字报上去求皇上诰封,未免亵凟了朝廷。我自然明白,他做了亲王,觉得我是妓女出身的下贱女子,配不上受皇帝的诰封。我不愿让他因我为难,不等吴三枚的话说完,就说这事好办,请王爷另选名门淑女作福晋,以免污了他的名头。他来向我道歉,说这件事很对不起我。

「哼,做不做福晋,那有甚麽大不了?不过我终究明白,他对我的情意,也不过是这样罢了。我从王府裏搬了出来,因为王爷要正式婚配,要立福晋。就在那时候,忽然李自成出现在面前。

「我吓了一跳,见到他已做了和尚。我只道他早已死了,也曾伤心了好几天,那想到他居然还活着。李自成说他改穿僧装,只是掩人耳目,同时也不愿薙头,穿鞑子的服色。他说他这几年来天天想念我,在昆明已住了三年多,总想等机会见我一面,一直等到今天。唉,他对我的真情,比吴三桂要深得多吧?他天天晚上来陪我,直到我怀了孕,有了这女娃娃。我不能再见他了,须得立刻搬回王府去。我跟王爷说,我想念他得很,要陪伴着他。王爷对那个福晋从来就没真的喜欢过,他高高兴兴的接了我回去。那女娃娃生了下来,也不知他有没有疑心。

「这女孩儿相貌跟我很像,在两岁多那一年,半夜裏忽然不见了。我虽然舍不得,但想一定是李自成派了手下人来盗去了。这是他的孩子,他要,那也好,他一个人凄然寂寞,有个孩子陪在身边,也免得这么孤苦伶仃。那知道………那知道全不是这庭一回事………」

突然之间,一点水滴溅到了她手背之上,提手一看,却是一滴血。她吃了一惊,看相斗的两人时,只见吴王桂满脸鲜血,兀自舞矛恶斗,这一滴血,自然是他脸上溅出来的了。房外的官兵在大声呐喊,有人在向李自成和九难威吓,但生怕伤了王爷,谁也不敢进来助战。

吴三桂气喘得很,眼光中流露出了恐惧的神色。蓦地裏矛头一偏,一矛向陈圆圆当胸刺来。陈圆圆「啊」的一声惊呼,脑子中闪过一个念头:「他要杀我!」当的一声,道一矛给李自成架开了。吴三桂似乎是发了疯,长矛急刺,一矛矛都是向陈圆圆。李自成大声喝骂,拚命挡架。

韦小宝躲在师父身後,大感奇怪:「他为甚么不杀和尚,却去刺杀老婆。」随即明白:「啊,是了,他恼怒老婆偷和尚,要杀了她出气。」九难却早看出了吴三桂的真意:「这恶奸猾之至,他斗不过李自成,便行此毒计。」果然李自成为了救援陈圆圆,心慌意乱之下,杖法中立显破绽。吴三桂忽地矛头一偏,噗的一声,刺在李自成肩头。李自成右手无力,禅杖脱手。吴三桂乘势而上,矛尖指住了他胸口,狞笑道:「逆贼,还不跪下投降?」

李自成道:「是,是。」双膝缓缓屈下跪倒。韦小宝心道:「我道李自成有甚麽了不起,却也是个贪生………」念头甫转,李自成忽地一个打滚,避开了矛尖,跟着抢起地下禅杖,一杖横扫,吴三桂小腿早着。李自成跃起身来,一杖又击中了吴三桂肩头,第三杖又往他头顶击落。要知情势不利之时,诈降以求喘息,俟机再举,原是李自成生平最擅长的策略。当年他举兵造反,崇祯七年七月间被困於陕西兴安县车箱峡绝地,官军四面围困,无路可出,兵无粮,马无草,转眼便要全军覆没,李自成当即诈降,收编为官军,待得一出栈道,立即又反。此时向吴三桂屈膝假降,只不过是故技重施而已。

九难心想:「这二人一般的狡猾凶险,难怪大明江山会丧在他二人手裏。」眼见李自成第三杖击落,吴三桂便要脑浆进裂。陈圆圆忽纵身扑在吴三桂身上,叫道:「你先杀了我!」

李自成一惊,这一杖击落势道凌厉,他右肩受伤,无力收转,当即左手向右一推,砰的一声大响,一杖击在墙上,叫道:「圆圆,你干甚麽?」陈圆圆道:「我跟他做了二十多年夫妻,当□□□(顶峰按:此处缺字,1303。修订本为:年他………他曾真心对我好过。我不能让他为我而死。」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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