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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二回 互换人质

小说:旧版《鹿鼎记》    作者:金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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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自成喝道:「让开!我跟他有血海深仇。」陈圆圆道:「你将我一起杀了便是。」李自成叹了口气,道:「原来………原来你心中还是向着他。」陈圆圆不答,心中却想:「如果他要杀你,我也会跟你同死。」

屋外众官兵见吴三桂倒地,又是大声呼叫,纷纷逼近。一名武将大声喝道:「你们快放了王爷,饶你们不死。」正是吴三桂的女壻夏国相,又听他叫道:「你们的同伴,都在这裏,若是伤了王爷一根毫毛,立即个个人头落地。」韦小宝向窗外一看,只见沐剑屏、柳大洪、吴立身等沐王府人众,徐天川,高彦超、玄贞道人等天地会人众,赵齐贤、张康年等御前侍卫,骁骑营的佐领、参领,个个被反绑了双手,每人背後一名平西王的家将,执刀架在颈中。

韦小宝心想:「就算师父带得我逃出昆明,这些朋及个个死得乾乾净净,要杀吴三桂,也不忙在一时。」当下拔出匕首,指住吴三桂的後心,说道:「王爷,大夥儿死在一起,也没甚麽味道,不如咱们做个买卖。」吴三桂哼了一声,道:「甚麽买卖?」

韦小宝道:「你答应大夥儿离去,我师父就饶你一条性命。」李自成道:「这奸贼是个反覆小人,说话作不得数。」九难眼见外面被绑人众,也觉今日已杀不得吴三桂,说道:「你下令放了众人,我也就放你。」韦小宝大声道:「阿珂呢?那个女刺客呢?」夏国相喝道:「带刺客。」两名王府家将推着一个少女出来,正是阿珂。她双手反绑,颈中也架着明晃晃一柄钢刀。

陈圆圆道:「韦大人,你………你总得救我孩子一救。」韦小宝心道:「这倒奇了,你不求老公,不求姘头,却来求我。阿珂又不是我跟你生的。」但他一见了阿珂楚楚可怜的神情,早巳打定了主意,就算自己性命不要,也要救她,说道:「你们两个,」说着向李自成一指,道:「如果亲口答允,将阿珂许了给我做老婆,我自己的老婆,岂有不救之理?」九难向她怒目瞪视,喝道:「这当儿还说这种轻薄言语。」

陈圆圆和韦小宝相处虽暂,但对他脾气心意,所知已远此九难为多,心想这小滑头若不在此时乘火打刦,混水摸鬼,他也不会小小年纪,就做上这样的大官了,便道:「好,我答应了你就是。」韦小宝转头问李自成道:「你呢?」李自成脸有怒色,便欲喝骂,但见陈圆圆脸上显出求恳的神色,当下强忍怒气,哼了一声,道:「她说怎样,就是怎样便了。」 ,

韦小宝嘻嘻一笑,向吴三桂道:「王爷,我跟你本来河水不犯井水,何不两全其美?你做你的平西王,我做我的韦都统?」吴三桂道:「好啊,我跟韦都统又有甚麽过不去了?」韦小宝道:「那麽你下令把我的朋友一起都放了,我也求师父放了你,这叫做打牌九前一道别十,後一道至尊,不输不赢,不杀不赔。你别想大杀三方,我也不铲你的庄。有赌未为输,好过大夥儿一齐人头落地。」

吴三桂道:「就是这麽一句话。」韦小宝道:「请你把世子叫来,再去接了公主。劳驾你王爷亲自送我们出昆明城,再请世子陪着公主,回去北京拜堂成亲。王爷,咱们话说在前头,我是放心不下,要把世子作个当头。如果你忽然反悔,派兵来追,我们只好拿世子来开刀。吴应熊、韦小宝,还有建宁公主,大家唏哩呼噜,一块儿见阎王去便了。」

吴三桂心想这小子甚是精明,单凭我一句话,自不能随便放我,眼前身处危地,早一刻脱身好一刻,他当机立断,说道:「大家爽爽快快,就是这么办。」提高声音,叫道:「夏总兵,快派人去接了公主和世子来这裏。」夏国相道:「得令。世子得到讯息,正带了兵过来。」韦小宝赞道:「好孝顺儿子,乖乖弄的东,韭菜炒大葱 !」过不多时,吴应熊率兵到来,他重伤未愈。坐在一顶暖轿之中,八名亲随抬了,来到房外。

吴三桂道:「世子到了,大家走吧。」又下令,把众犯都松了绑。」对韦小宝道:「你跟师太两位,紧紧跟在我身後,让我送你们出城。倘若小王言而无信,你们就可以在我背上戳上几刀。师太武功高强,谅我也逃不出她如来佛的手掌心。」韦小宝笑道:「妙极,王爷做事爽快,输就输,赢就赢,反明就反明,降清就降清,当真是半点也不含糊的。」吴三桂铁青着脸,手指李自成,道:「这个反贼,可不会是韦都统的朋友吧?」韦小宝向九难瞧了一眼,还未回答,李自成大声道:「我不是这鞑子小狗官的朋友。」九难赞道:「好,你这反贼,骨头倒硬,吴三桂,你让他跟我们在一起走。」陈圆圆向九难瞧了一眼,目光中露出感激和恳求之情,说道:「师太………」九难转过了头,不和她目光相触。吴三桂走到窗口,大声道:「世子护送公公,前赴京师,朝见圣上。恭送公主殿下启驾。」

平西亲王麾下军士吹起号角,列队相送。韦小宝和吴三桂携手出房,九难在吴三桂身後。韦小宝走到暖轿之前,说道:「货色真假,查个明白。」掀起轿帘,向内一望,只见吴应熊脸上全无血色,斜倚在内,笑道:「世子,你好。」吴应熊叫道:「爹,你………你没事吧?」这话是向着吴三桂而说,韦小宝却应道:「我很好,没事。」

到得三圣庵外,一眼望将出去,东南西北全是密密层层的兵马,不计其数。韦小宝赞道:「王爷,你兵马可真不少啊,就是打到北京,我瞧也够了。」吴三桂沉着脸道:「韦都统,你见了皇上,若是胡说八道,我也会奏知你跟反贼李自成勾结之事。」韦小宝笑道:「咦,这可奇了。李自成只爱勾结天下第一大美人,怎会勾结我这天下第一小滑头?」吴三桂大怒,握紧了拳头,便欲一拳往他鼻梁上打去。

韦小宝道:「王爷不可生气。你老人家望安。千里为官只为财。我若去向皇上胡说八道,皇上就有甚麽赏赐,总也不及你老人家年年进贡,岁岁来朝。咱哥儿俩做笔生意,我回京之後,把你赞得忠心耿耿,天下无双,又一心一意,保护世子周全。逢年过节,你就送点甚麽金子银子的到北京来,给我花差花差。你说如何?」一面说,一面并肩而行。吴三桂道:「钱财是身外物,韦都统要使,有何不可。不过你若真要跟我为难,小王身在云南,手握重兵,也无所畏惧。」韦小宝道:「这个自然。王爷手提一杖长矛,勇不可当,杀得天下反贼屁滚尿流。小将今日要告辞了,王爷以前答应我的花差花差,这就赏赐了罢。」九难听他唠唠叨叨的。老是在索取贿赂,越听越是心烦,喝道:「小宝,你说话恁地无耻!」韦小宝笑道:「师父,你不知道,我手下人员不少,回京之後,朝中文武百宫,宫裏嫔妃太监,到处都得送礼。倘若礼数不周,人家都会怪在王爷头上。」九难哼了一声,便不再说。

吴三桂心想:「他要银子,事情便容易办。」转头对夏国相道:「夏总兵,快去提一百万两银子,犒赏韦都统带来的侍卫官兵,再给韦都统预备一份厚礼,请他带回京城,代咱们分送。」夏国相应了,转头吩咐亲信去办。

吴三桂和韦小宝都上了马,并骑而行,眼见九难也上了马,紧贴在後,知道这老尼神出鬼没,休想逃得出她的手下,又想:「如此善罢,倒也是美事,否则我就算能杀了这老尼姑和小滑头,杀了李自成和一众反贩,戕害钦差,罪名极大,非立即起兵不可。此时外援尚未商妥,手忙脚乱,事非万全。日後打北到,京还怕这小滑头飞上天去?」

当下也不再想反悔,回到安阜园中,迎接了公主,一直送出昆明城外。众兵将心中虽均怀疑,但见王爷安然无恙,也就不以为意。

韦小宝检点手下兵马人众,阿珂固然随在身侧,其余天地会和沐王府人众,以及侍卫官兵,全无缺失,便向吴三桂笑道:「王爷远送出城,客气得紧。在昆明蒙王爷厚待,下次王爷来到北京,由小将还请吧。」吴三桂哈哈大笑,说道:「那定是要扰你的。」两人拱手作别。吴三桂走到公主轿前,请安告辞,然後探头到吴应熊的暖轿之中,密密嘱咐了一阵,这才带兵回城。

韦小宝见吴三桂部属并无突然攻击之意,这才放心,说道:「这家伙说话不算数,咱们得快走,离开昆明越远越好。」当即拔队起行。

行出十余里,众人稍歇喝茶。李自成向九难道:「师太,蒙你相救,使我不死於大汉奸手下,实是感激不尽。你这就请下手吧。」说着拔出佩刀,倒转刀柄,递了过去。

九难嘿的一声,脸有难色,心想:「他是我杀父的大仇人,此仇岂可不报?但他束手待宰,我倒下不了手。」转头向阿珂望了一眼,沉吟道:「她………她是你女儿………」阿珂大声道:「他不是我爹爹。」九难怒道:「胡说,你妈妈亲口认了。难道还有假的。」韦小宝忙道:「他自然是你爹爹,他跟你妈妈已将你许配给我做老婆啦,这叫做父母之命………」

阿珂早已满腔怨愤,无处可出,听韦小宝这么说,突然纵起身来,劈脸便是一拳。韦小宝猝不及防,这一拳正中鼻梁,登时鲜血长流。韦小宝「啊哟」一声,叫道:「谋杀亲夫啦。」

九难怒道:「两个都不成话!乱七八糟!」阿珂退开数步,一张小脸儿胀得通红,指着李自成道:「你不是我父亲!那个女人也不是我妈妈。」指着九难道:「你………你不是我师父。你们………你们都是坏人,我………我恨你………」说到这裏,突然掩面大哭。

九难叹了口气,道:「不错,我不是你师父,我将你从吴三桂身边盗来,原是不安好心。你………你这就自己去罢。你亲生父母,却是不可不认。」阿珂顿足道:「我不认,我不认。我没爹没娘,也没师父。」韦小宝道:「你有我做老公!」阿珂怒极,拾起一块石头,向他掷了过来。韦小宝一闪身避开。阿珂转过身来,沿着小路往西奔去。韦小宝道:「喂,喂,你到那裏去?」阿珂停步转身,怒道:「总有一天,教你死在我的手裏。」韦小宝不敢再追,眼睁睁的由她去了。九难心情郁郁,向李自成一摆手,一言不发,纵马便行。韦小宝道:「岳父大人,我师父不杀你了,你这就快快去罢。」李自成心中也是说不出的不痛快,向着韦小宝怒目而视。韦小宝给他瞧得周身发毛,心中害怕,退了两步。李自成「呸」的一声,在地下吐了口唾沫,转身上了小路。大踏步而去。

韦小宝摇了摇头,心想:「阿珂说甚麽也不肯嫁我,她连父母师父都不认,我这个老公自然更加不放在心上。」一回头间,见到徐天川和高彦超手执兵刃,站在身後,原来他二人怕李自成突然行凶,伤害了韦小宝。徐天川道:「这人当年翻天覆地,断送了大明的江山,到老来仍是这般英雄气慨。」韦小宝伸伸舌头。道:「厉害得很。」问道:「那罕帖摩带着麽?」徐天川道:「这是要紧人物,不敢有失。」韦小宝道:「很好,两位务须小心在意,不能让他中途逃了。」

当下一行人向北而行。韦小宝过去和沐天声、柳大洪、吴立身等人寒喧。沐天声等心情也是十分不快,都想:「我们这一夥人的性命,都是他给救的,从今而後,沐王府怎么还能眼天地会争甚麽雄长?」柳大洪为人爽直,说道:「韦香主,扳倒吴三桂甚么的,这事我们也不能跟天地会比赛了。你的相救之德。只怕这一生一世,我们也报答不了啦。」

韦小宝道:「大家死裏逃生,这条性命,人人都是检回来的。」吴立身恨恨的道:「刘一舟这小贼,总有一日将他千刀万剐。」韦小宝道:「是他告的密?」吴立身道:「不是他还有谁?这家伙………这家伙………」说到这裏,摇头不止。韦小宝道:「他留在吴三桂那裏了吗?」沐剑声道:「多半是这样。那天柳师父派他去打探讯息,给吴三桂的手下捉了去。当天晚上,大队兵马就圈住了我们的住所。我们住得十分隐秘,若不是这人说的,吴三桂决不能知道。」说到这裏,长长叹了口气,道:「只可惜敖大哥为国殉难。」向韦小宝抱拳道:「韦香主,青山不改,绿水长流,咱们这就别过了。」

韦小宝道:「这裏还是大汉奸的地界,大夥儿一起去,人手多些。待得出了云南,咱们再各去各的罢。」沐剑声摇摇头,说道:「多谢韦香主好意,倘若再栽在大汉奸手裏,我们也没有脸再做了。」心想:「我们沐王府已栽得到了家,再靠鞑子官兵保护,还成甚麽话?」带领了沐王府众人,告别而去。

沐剑屏走在最後,走出几步,回身说道:「我去了,你………你好好保重。」韦小宝道:「是。你也自己保重。」低声道:「你跟着哥哥,别回神龙岛去了。」沐剑屏点点头。韦小宝牵过自己坐骑,将缰绳交在她手裏,说道:「我这匹马给你。」沐剑屏眼圈一红,接过了缰绳,跨上马背,追上沐剑声等人去了。

行了几日,离昆明已远,始终不见吴三桂派兵马追来,众人渐觉放心。这天将到曲靖,傍晚时分,忽然有四骑马迎面奔来,一人翻身下马,对骁骑营的前锋说道,有紧急军情要禀报钦差大臣。前锋参领将四人引到中营,韦小宝当即接见。只见当先一人身材瘦小,面目黝黑,正要问他有何军情,站在他身後的钱老本忽道:「你不是邝兄吗?」

那人躬身道:「兄弟邝天雄,钱大哥你好。」韦小宝向钱老本瞧去,钱老本点了点头,低声道:「是自己人。」韦小宝道:「很好,邝老兄辛苦了,咱们到後边坐。」

来到後堂,身後随侍的都是天地会兄弟。钱老本道:「邝兄弟,这位就是我们青木堂韦香主。」邝天雄躬身施了天地会中参见香主的礼节,说道:「天地父母,反清复明。属下赤火堂古香主属下邝天雄,参见韦香主和青木堂众位大哥。」韦小宝道:「原来是赤火堂的邝大哥,幸会幸会。」

钱老本跟道邝天雄当年在湖南会见过数次,当下替他给风际中、徐天川、玄贞道人、高彦超等人引见了。邝天雄所带三人,也都是赤火堂下的兄弟。众人知道赤火堂该管贵州,再行得数日,便到贵州省境,有本会兄弟到来先通消息,均是心下甚喜。韦小宝道:「自和古香主在河北分手,一直没再见面,古香主一切都顺利吧?」邝天雄道:「古香主好。他吩咐属下问候韦香主和青木堂众位大哥。我们得知韦香主和众位大哥近来干了许多大事出来,好生仰慕,今日拜见,实是三生有幸。」韦小宝笑道:「大家自己兄弟,客气话不必说了。我们过得几日,就到贵省,最好能和古香主叙叙。」邝天雄道:「古香主吩咐属下,最好请韦香主和众位大哥改道向西,别经贵州。」韦小宝和群雄都是一愕。

邝天雄道:「古香主说,他也很想跟韦香主和众位大哥相叙,只是最好在广西境内会面。」韦小宝道:「那干甚麽啊?」邝天雄道:「我们得到消息,吴三桂派了兵马,散在宣威、虹桥镇、新天堡一带,要假扮盗贼,想对韦香主和众位大哥大利。」韦小宝和徐天川等都是「啊」的一声。韦小宝又惊又怒,说道:「他奶奶的,这奸贼果然不肯就这样认输了事。他儿子的性命也不要了。」

邝天雄道:「吴三桂十分阴毒,他派遣了不少好手,说要缠住韦香主身边一位武功极高的师太,然後将他儿子、鞑子公主、韦香主三人掳去,其余各人一概杀死灭口。眼下曲靖和霑益之间的松韶关已经封关,谁也不得通行。我们四人是从山间小路绕道来的,生怕韦香主得讯迟了,中了这大汉奸的算计,连日连夜的赶路。」韦小宝见这四人眼睛通红,面颊凹入,显是疲劳已极,说道:「四位大哥辛苦了,实在感激得很。」邝天雄道:「总算及时把讯带到,没误了大事。」言下十分喜慰。

韦小宝道:「各位大哥以後如何?」钱老本问道:「邝大哥可知吴三桂埋伏的兵马,共有多少?」邝天雄道:「吴三桂来不及从昆明派兵,听说是飞鸽传书,调齐了滇北和黔南的兵马,一共有三万多人。」众人齐声咒罢。韦小宝所帝部属不过二千来人,还禾到对方的一成,那自是寡不敌众。钱老本又问:「古香主要我们去广西何处相会?」邝天雄道:「古香主已派人知会广西家后堂马香主,韦香主若是允准,三位香主便在桂西潞城相会。从这裏向西南去潞城,道路不大好走,不过一路上没吴三桂的兵把守,这后堂的兄弟沿途接应,该当不出乱子。」

韦小宝听得吴三桂派了三万多人拦截,心中早就寒了,一听古香主已布置妥贴,马香主派人接应,心中大喜,登时兴高采烈,说道:「好,咱们就去潞城。吴三桂这老小子,总有一天,要他的好看。」当即下令,改向西南,命邝天雄等四人和吴应熊同坐一车,一来休憇,二来严加监视,以防吴三桂派人刦夺。

众军听说吴三桂派了兵在前截杀,无不惊怒,均知身在险地,当下悄没声息的加紧赶路。一路之上也不惊动官府,每晚均在荒郊扎营。

不一日来到璐城。天地会家后堂香主马超兴、赤火堂香主古至中已在潞城相候。两堂属下的为首兄弟均聚集。三堂香主相会,自有一番亲热。当晚马超兴大张筵席,和韦小宝及青木堂群雄接风。饮酒之际,赤火堂哨探来报,吴三桂部属得知韦小宝改道入桂,提兵急追,到了广西边境,不敢再过来,已急报昆明请示。马超兴笑道:「广西不归吴三桂管辖。这奸贼若是带兵越境。那是公然造反了。韦香主,众位赶路辛苦,就在潞城好好休息两天,向东到广东,再折而北上,吴三桂一辈子也追不上了。」

众人在潞城歇了一日,韦小宝终觉离云南太近,心中害怕,催着东行。第三天早晨和古至中及赤火堂众兄弟别过了,率队而东。马超兴和家后堂众兄弟一路随伴。眼见离云南越来越远,韦小宝也渐放心。在途己非一日,到得桂中,一众侍卫官兵惊魂大定,故态复萌,才重新起始勒索州县,骚扰地方。

这一日来到柳州,那柳州是桂中大城,当地知府听得公主到来,早就竭力巴结供应,不在话下。一众御前侍卫和骁骑营官兵也是如鱼得水,在城中到处大吃大玩。

第三日傍晚,韦小宝在厢房与马超兴及天地会众兄弟闲谈,御前侍卫的领班张康年匆匆进来,叫了声:「韦总管。」便不再说下去,神色甚是尴尬。韦小宝见他左颊上肿了一块,右眼乌黑,显是跟人打架吃了亏,心想:「御前侍卫不去打人,人家已经偷笑了,有谁这样大胆,竟敢打了他?」他不欲御前侍卫在天地会兄弟前失了面子,向马超兴道:「马大哥请宽坐,兄弟暂且失陪。」马超兴道:「好说。韦兄弟请便。」

韦小宝走出厢房。张康年跟了出来,一到房外,便道:「禀告总管,赵二哥给人家扣住了。「他说的赵二哥,便是御前侍卫的另一个领班赵齐贤。韦小宝骂道:「他妈的,谁有这般大胆。是柳州守备?还是知府衙门?犯了甚么事?杀了人麽?」他想若不是犯了人命案子,当地宫府决计不敢扣留御前侍卫。

张康年神色有忸怩,道:「不是官府扣的,是………是在赌塲裏。」韦小宝又惊又喜,不禁哈哈大笑,说道:「他奶奶的,柳州城的赌塲胆敢扣留御前侍卫,当真是大天的新闻了。你们定是输了钱,是不是?」张康年点点头,不禁苦笑,道:「我们七个兄弟去赌钱,赌的是大小。他妈的,这赌塲有鬼,一连开了十三记大,我们七个人已输了千多两银子。第十四记上,赵二哥和我都说,这一次定是开小了………」韦小宝摇头道:「错了,错了,多半还是开大。」张康年道:「可惜我们没请总管领着去赌,否则也不会上这个当。我们七个人把身边的银子银票都掏了出来,押了个小。唉!」韦小宝笑道:「开将出来,又是个大。」张康年双手一摊,作个无可奈何之状,道:「宝官要收银子,我们就不许,说道天下赌塲,那有连开十四个大之理,定是作弊。赌塲主人出来打圆塲,说道这一次不算,不吃也不赔。赵二哥说不行,这次本来是小,宝官做了手脚,我们已输了这麽多钱,这次明明大赢,怎麽不算?」韦小宝笑道:「他妈的,你们这批家伙不要脸,明明输了,却去撒赖。别说连开十四记大,就是连开廿四记,我也见过。」

张康年道:「那赌塲主人也这麽说,赵二哥说道,我们北京城市裏天子脚下,就没这个规矩。他发脾气,我就拔了刀子出来。赌塲主人吓得脸都白了,说道承蒙众位侍卫大人瞧得起,前来耍几手,我们怎敢赢众位大大的钱,众位大人输了多少钱,小人尽数奉还就是。赵二哥就说,好啊,我们没输,只是给你骗了三千一百五十三两银子,零头也不要了,算我们倒霉,你赔还三千两就是。」韦小宝哈哈大笑,拉着他手,一路走入花园,笑道:「那不是发财了吗?他赔不赔?」张康年道:「这开赌塲的倒也爽气,说道光棍在江湖上混饭吃,朋友义气为先,捧了三千两银子,就交给赵二哥。赵二哥按了,也不多谢,说道你招子亮,总算你运气,下次再作弊骗人,可放你不过。」韦小宝皱眉道:「这就是赵齐贤的不是了。人家客客气气,给你面子。还说这些话作甚?」张康年道:「是啊,赵二哥若是说几句漂亮话,也就没事了。可是他拿了银子,还说话损人………」韦小宝道:「是啊,咱们在江湖上混口饭吃,偷抢拐骗,甚么都不妨,可不能得罪了好朋友。」张康年应道:「是,是。」心中却想:「咱们明明在宫裏当差,你官封钦差大臣、一等子爵,怎么叫作在江湖上混饭吃?」他不知韦小宝这些话是当年在扬州赌塲裏听来的,那些地痞流氓、骗子小偷,给人拿住了,往往用这些话来解嘲遮羞。韦小宝问道:「怎么又打起来啦 ?那赌塲主人武功很高吗?」

张康年道:「那倒不是。赵二哥和我拿了银子,正要走出赌塲,赌客之中忽然有个人骂道:『他妈的,发财这么容易,我们还赌个屁?不如大夥儿都到皇宫裏去伺候皇帝………皇帝………好啦。』韦总管,这反贼说到皇上之时,口出不敬的言语,我可不敢跟着说。」韦小宝点头道:「我明白,这家伙胆子不小哇。」张康年道:「可不是吗?我们一听,自然心头火起。赵二哥将银子往桌上一丢,拔出刀来,左手便去揪那人胸口。那人砰的一拳,就将赵二哥打得晕了过去。我们余下六人一齐动手。这反贼的武功可也不低,我瞧也没瞧清,脸上巳吃了一拳,直摔出赌塲门外。登时昏天黑地,也不知道怎么样了。等到醒转来。只见赵二哥和五个兄弟,都躺在地下。那人一只脚踹住了赵二哥的脑袋,说道:『这裏六只蓄生,一千两银子一只。你快去拿银子来赎。老子只等你两个时辰,过得两个时辰不见银子,老子要宰来零卖了。十两银子一斤,要是生意不差,一头畜生也卖得千多两银子』」

韦小宝又是好笑,又是吃惊,问道:「这家伙是甚麽路道,你瞧出来没有?」张康年道:「这人身材雄壮得很,拳头伸出来比只饭碗还大,一脸的花白络顋胡子,穿得破破烂烂的,就像是个老叫化。」韦小宝问道:「他有多少同伴?」张康年道:「这个………这个………属下倒不大清楚。赌塲裏的赌客,那时候有十七八个,也不知是不是他一夥。」

韦小宝知他给打得昏天黑地,当时只求脱身,也不敢多瞧了,心下转着念头:「这老叫化定是江湖上的英雄好汉,见到侍卫们赌得赖皮,忍不住出手,真要宰了他们来零卖,倒也不见得。我若是调动大队人马,去打他一人,那不是好汉行迳。」又想:「这件事若教马香主他们知道了,定会笑我属下这些侍卫脓包得紧。这老叫化武功很好,倘若求师父去对付他,自然手到擒来,可是师父怎肯去为宫裏侍卫出力,得罪了武林同道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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