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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○七回 不拍马屁

小说:旧版《鹿鼎记》    作者:金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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韦小宝道:「我听说书先生说故事,自来忠臣义士,一位是岳飞岳爷爷,一位是关帝关王爷。皇上,咱们这次去扬州修忠烈祠,不如把岳爷爷、关王爷的庙也修上一修。」康熙笑道:「你心眼儿挺灵,就可惜不读书,没有学问。修关帝庙,那是很好,关羽忠心报主,大大的有义气,我来赐他一个封号。那岳飞打的是金兵。咱俩大清,本来叫作后金,金就是清,金兵就是清兵。这个岳王庙,那就不用理会了。」韦小宝道:「是,是,原来如此。」心中想:「原来你们鞑子是金兀术、哈迷蚩的後代。你们的祖宗可差劲得很。」

康熙道:「河南省王屋山,好像有吴三桂伏下的一枝兵马,是不是?」韦小宝一怔,道:「是啊。」心想:「这件事你若不提,我倒忘了。」康熙道:「当时你查到吴三桂的逆谠,派人前来奏知,我却反而将你申斥一顿,你可知是甚么原因?」韦小宝道:「想来咱们对付吴三桂的兵马还没调派好,所以皇上假装不信,免得打草惊蛇。」康熙笑道:「对了!打草惊蛇这个成语用得对了,朝廷之中,吴三桂一定伏有不少心腹,我们一举一动,这老贼无不知道得清清楚楚。王屋山司徒伯雷的事,当时我若是一加查究,吴三桂立刻便知道了。他心里一惊,说不定马上就起兵造反。那时候啊,朝廷的虚实他甚麽都知道,他的兵力部署甚麽的,我可一点儿也不知,打起仗来,我们非输不可。一定要知己知彼,才可百战百胜。」

韦小宝道:「皇上当时派人来大骂我一顿,满营军官都知道了,吴三桂若有奸细在我兵营裏,必定去报告给老家伙知道,老家伙心裏,说不定还在暗笑皇上胡涂呢。」康熙道:「你这次去扬州,带五千兵马,去到河南济源,突然出其不意,便将王屋山上的匪窟给剿了。吴三桂这一枝伏兵离京师太近,是个心腹之患。」韦小宝喜道:「那妙得紧。皇上,不如你御驾亲征,杀吴三一个下马威。」

康熙微笑道:「王屋山上只有一二千土匪,其中一大半倒是老弱妇孺,那个姓元的张大其辞,说甚麽有三万多人,全是假的。我早已派人上山去查得清清楚楚。一千多名土匪,要我御驾亲征,未免叫人笑话罢!哈哈,哈哈。」韦小宝跟着乾笑了几声,心想小皇帝精明之极,虚报大数可不成。康熙道:「怎么样进剿王屋山土匪,你下去想想,过一两天来回奏。」韦小宝答应了退下,寻思:「这行军打仗,老子可不大在行。当日水战靠施琅,陆战靠谁才是?有了,我去调广东提督吴六奇来做副手,一切全听他的。这人打仗可是一把好手。」

韦小宝转念又想:「皇上叫我想好了方略,一两天回奏,到广东去请吴六奇,回来最快也得一个月,那可来不及。北京城裏,可有甚麽调兵打仗的好手?」盘算半晌,北京城里出名的武将倒是不少,但大都是满洲大官,不是已经封公封侯的,就是将军提督,自己小小一个都统,指挥他们不动。他爵位已封到伯爵,在满清职官制度,子爵已是一品,伯爵以上,列为超品,比之尚书的爵位还高。但那是虚街,虽然尊贵,却无实权。他小小年纪想要名臣勇将听命於巳,可就不易了。

他在房中踱来踱去出神,瞧着案上所赠的那只金饭碗,心想:「施琅在北京城里不得意,这才来求我。北京城裏,不得意的武官应该还有不少哪。只是又要不得意,又要有本事,一时之间未必凑得齐在一起。没本事而飞黄腾达之人,北京城裏倒是不少,像我韦小宝就是一位了,哈哈!」想到这裏,不由得自觉好笑。走过去将金饭碗捧在手裏,只觉重甸甸地,没有一斤,也有十四两,饭碗上的四个大字虽然不识,却听人说过,知道是「加官进爵」,心想:「我韦小宝凭了甚麽本事加官进爵,最大的本事,便是拍马屁,拍得小皇帝舒舒服服,除此之外,老子的功夫平常得紧。看来凡是有本事之人,不肯拍马屁,喜欢拍屁的,他妈的便是跟老子差不多。」

他仰起了头寻思,相识的武官之中,有那个是不肯拍马屁的?天地会的英雄豪杰当然不会随便向人谄谀,只是除了师父陈近南和吴六奇之外,大家只会内功外功,不会带兵打仗。师父的部将林兴珠是会打仗的,可惜回去了台湾。突然之间,想起了一件事。

那日他带同施琅等人,前赴天津,转去塘沽出海,水师总兵黄甫对自己奉承周到,天津卫有一个大胡子武官,却对自己皱眉扁嘴,一副瞧不起的样子,一句马屁也不肯拍。这家伙是谁哪?他当时没记住这军官的名字,这时候自然更加想不起来,心中只想:「拍马屁的,就没本事。这大胡子不肯拍马屁,一定有本事。」

他寻思片刻,已有了主意,当即到兵部尚书衙门去找尚书明珠,请他出一道六百里加急文书,去天津卫将一名大胡子军官调来北京,这大胡子的军阶不高也不低,不是副将,就是参将。明珠觉得这件事有些奇怪,出文书去调一个人,无名无姓,如何调法?但他知韦小宝眼前是皇帝最得宠之人,莫说只不过去天津卫调一个武官,就是再难十倍的题目出下来,也得想法子交差,当即含笑答应,亲笔写了一道公文给镇守天津的总兵,命他将麾下所有的大胡子军官,一齐调来北京,赴部进见。

次日中午时分,韦小宝刚吃完中饭,亲兵来报,兵部尚书大人求见。韦小宝迎出大门,只见明珠身後跟着二十个大胡子军官,有的黑胡子,有的白胡子,有的是花白胡子,个个麋沙被面,大汗淋漓。明珠笑道:「韦都统,你吩咐调的人,兄弟给你找来了一批,请你挑选,不知那一个合式。」

韦小宝忽然间见到这么一大群大胡子军官,一怔之下,不由得哈哈大笑,说道:「明珠大人,我只请你找一个人胡子,你办事可真周到,一找就找了二十来个,哈哈,哈哈。」明珠笑道:「就怕传错了人,不中韦爵爷的意啊。」

韦小宝又是哈哈大笑,说道:「天津卫总兵麾下,原来有这许多大胡子………」话未说完,人丛中突然有个声音暴雷也似的喝道:「大胡子便怎样?你没的拿人来开玩笑!」韦小宝和明珠都吃了一惊,齐向那人瞧去,只见他身材魁梧,站在众军官之中,此各人都高了半个头,满脸怒色,一丛大胡子似乎一根根都翘了起来。韦小宝一怔,随即喜道:「对了,对了,正是老兄,我便是要找你。」

那大胡子怒道:「上次你来到天津,我言语中冲撞了你,早知你定要报复,出这一口气。哼,我没犯甚麽罪名,要硬加我甚麽罪名,只怕也不容易。」明珠道:「你叫甚麽名字?怎地在上官面前如此无礼?」那大胡子适才到兵部衙门,巳参见过明珠,他是该管的大上司,可也不敢胡乱顶撞,便躬身道:「回大人,卑职天津副将赵良栋。」明珠道:「这位韦都统官高爵尊,为人宽仁,是本部的好朋友,你怎地得罪他了,快快上前陪罪。」

赵良栋心头一口气难下,斜睨着韦小宝,心想:「你这乳臭未乾的黄口小子,我为甚么向你陪罪?」韦小宝笑道:「赵大哥莫怪,是兄弟得罪了你,该当兄弟向亦陪罪。」转过头来,向着众军官说:「兄弟有一件要事,要和赵副将商议,一时记不起他的尊姓大名,以致兵部大人邀了各位一齐到北京来,累得各位连夜赶路,实在对不起得很。」说着连连拱手。

众军官忙即还礼。赵良栋见他言语谦和,倒是大出意料之外,心头火气,也登时消了。韦小宝向明珠道:「来来来,大人光临,请到裏面坐坐,兄弟敬酒道谢。天津卫的朋友们,也都请进去。」明珠本是有心要和他结纳,当下欣然入内。

韦小宝大张筵席,请明珠坐了首席,请赵良栋坐次席,自己在主位相陪,其余的天津武将,另行坐了三桌。伯爵府的酒席,自是十分丰盛,酒过三巡,演戏的在筵前唱起来。这次进京的天津众武将有的只不过是个小小把总,只因天生了一把大胡子,居然在伯爵府中与兵部尚书、都统大人一起喝酒听戏,当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意外奇逢。

那赵良栋脾气虽然倔强,为人却也精细,见韦小宝在席上不提商议何事,也不出言相询,只是听着韦小宝说些罗刹国的奇风异俗,心中却想:「小孩子胡说八道,那有男人女人在大庭广众之间搂抱了跳啊跳的,天下怎会有如此不识羞耻之事?」

明珠喝了几杯酒,听了一出戏,便站起来告辞。韦小宝直送到大门之外,回到大厅,陪着众军官看完了戏,这才请赵良栋到内书房去详谈。

赵良栋见书架上摆满了一套套书籍,心中不禁肃然起敬:「这小孩年纪虽小,学问倒是好的,这可比我们粗胚高明了。韦小宝见他眼望书籍,笑道:「赵大哥,不瞒你说,这些书本子都是拿来摆样子的。兄弟识得的字,加起来凑不满十个。我自己的名字韦小宝三字是会写的,除此之外,就只好对着书本子他妈的乾瞪眼了。」赵良栋哈哈大笑,心头又是一松,觉得这个小都统性子倒很直爽,不搭架子,说道:「韦大人,卑职先前言语冒犯,你别见怪。」韦小宝笑道:「见甚麽怪啊。你我不妨兄弟相称,你年纪大,我叫你赵大哥,你就叫我韦兄弟。」

赵良栋忙站起来讲了个安,说道:「都统大人可别说这等话,那太也折杀了小人了。」韦小宝笑道:「请坐,请坐。我不过运气好,碰巧做了几件让皇上称心满意的事,你还道我真有甚麽狗屁本事麽?做这个官,实在惭愧得紧,那及得上赵大哥一刀一枪,功劳苦劳完全凭真本事干起 局书图发信 来的。」这几句话只把赵良栋听得心头大悦,说道:「韦大人,我是个粗人,你有甚麽事,尽管吩咐下来,只要小将做得到的,一定拼命给你去干。就算当真做不到,我也给你拼命去干。」韦小宝大喜,说道:「我也没甚麽事,只是上次在天津见了赵大哥,见你相貌堂堂,一表人才。我是钦嗟大臣,人人都拍我马屁,偏生赵大哥就不卖帐。」赵良栋神色有些尴尬,道:「小将是粗鲁武人,不善奉承上司,倒不是有意对钦差大臣无礼。」韦小宝道:「我没有见怪,否则的话,也不会找你来了。我心中有个道理,凡是没本事的,只好靠拍马屁去升官发财,不肯拍马屁的,一定是有本事之人。」

赵良栋喜道:「韦大人这几句话说得真是爽快极了。小将本事是没有,可是听到人家吹牛拍马,心中就是有气。得罪了上司,跟同僚吵架,升不了官,都是为了这个牛脾气。」韦小宝道:「你不拍马屁,一定有本事的。」赵良栋裂开了大嘴,不知说甚麽话才好,真觉「生我者父母,知我者韦大人」也。

韦小宝吩咐家人在小书房中关了酒席,两人对酌闲谈,原来赵良栋是陕西省人氏,行伍出身,打仗时勇往直前,积功而升到副将。韦小宝听说他善於打仗,心头甚喜,暗想:「我果然没有看错了人。」当下问起带兵进攻一座山头的法子。赵良栋不读兵书,但久经战阵,经历极富,听韦小宝问起,只道是考较自己本事,当下滔滔不绝的说了起来。

两人说得兴起,赵良栋将书架上的四书五经一部部搬将下来,布成山峯、山谷、河流、道路之形,打仗时何处埋伏、何处佯攻、何处拦截、何处撞击,一一细加解释。他说的是双方兵力相等的战法。韦小宝道:「如果敌人只有一千多些,而咱们却有五千人马,要怎麽进攻,才能必胜 ?」赵良栋道:「打仗必胜,那是没有的。不过我们兵力多了敌人几倍,如果是由小将来带,倘若再打输了,那还算是人麽?总要将敌人尽数生擒活捉,一个也不漏网才好。」他一面说,一面布置敌我双方的兵力部署。韦小宝命家丁去取了几千文铜钱来,当作兵马,赵良栋便布起阵来。

韦小宝将他的话记在心中,当晚留他在府中歇宿。次日去见康熙,依样葫芦,便在上书房中布起阵来。只是韦小宝不敢胡乱搬动皇帝的书籍,大致粗具规模,也就是了。

康熙沉思半晌,问道:「这法子是谁教你的 ?」韦小宝也不隐瞒,将赵良栋之事说了。康熙听说明珠连夜召了二十几名大胡子军官,从天津东来,供他挑选,不由得哈哈大笑,说道:「你又怎知赵良栋有本事?」韦小宝可不敢说由於这大胡子不拍马屁,心想自己是马屁大王,这秘诀决不能对皇帝说知,便道:「上次皇上派奴才去天津,我见这大胡子带的兵操得很好,心想总有一日要对吴三桂用兵,这大胡子倒是个人才。」

康熙点点头道:「你念念不忘对付吴三桂,那就好得限。朝里那些老头子啊,哼,念念不忘就是怎样讨好吴三桂,向他索取贿赂。那赵良栋现在是副将,是不是?你回头答应他,一力保荐他升官,我特旨升他为总兵,让他承你的情,以後尽心帮你办事。」韦小宝喜道:「皇上体贴臣下,当真是无微不至。」

他回到伯爵府,跟赵良栋说了。过得数日,兵部果然发下了凭状,升赵良栋为天津总兵,听由都统韦小宝调遣。赵良栋自是感激不尽,心想跟着这位少年上司,不用拍马屁而升官甚快,实是人生第一大乐事。

这日韦小宝正和赵良栋在府中谈论,外面有人求见,却是额驸吴应熊请去府中小酌。那请客的亲随说道:「额驸很久没见韦大人,很是牵挂,务请韦大人赏光,额驸说谢媒酒还没请你老人家喝过呢。」韦小宝心想:「这驸马爷有名无实,谢甚麽媒?不过说到这个『谢』字,你们姓吴的总不能讲我喝一杯酒就此了事,不妨过去瞧瞧,顺手发财,有何不可。」当下带了赵良栋和骁骑营亲兵,来到额驸府中。

吴应熊与建宁公主成婚后,在北京已有赐第,与先前暂居时的局面又自不同。吴应熊带着几名军官,出大门迎接,说道:「韦大人,咱们是自己兄弟,今日大家叙叙,也没有外客。刚从云南来了几位朋友,正好请他们陪赵总兵喝酒。」几名军官通名引见,那留着花白长须,形貌威重的是云南提督张勇;另外两个都是副将,一个神情悍勇的名叫王进宝,一个温和恭敬的叫做孙思克。 ·

韦小宝拉着王进宝的手,说道:「王大哥,你是宝,我也是宝,不过你是大宝,我是小宝。咱哥儿俩『宝一对』,有杀无赔。」云南三将都哈哈大笑起来,见韦小宝十分随和,都感欣喜。韦小宝对张勇道:「张大哥,上次兄弟到云南,怎麽没见到你们三位啊?」张勇道:「那时候王爷恰好派小将三人出去巡边,没能在昆明侍候韦大人。」韦小宝道:「唉,甚么大人小将的,大家爽爽快快,我叫你张大哥,你叫我韦兄弟,咱们这叫做『哥俩好,喜相逢』!」张勇笑道:「韦大人这般说,我们可怎麽敢当?」

几个人一面说笑,走进厅去,家丁刚献上荼来,另一名家丁过来向吴应熊道:「公主请额驸陪着韦大人进去见见。」韦小宝心中怦的一跳,心想:「这位公主可不大好见。」但想到昔日和她同去云南,一路上风光旖旎,有如新婚夫妇一般,不由得热血上涌,脸上红了起来。吴应熊笑道:「公主常说,咱们的姻缘是韦大人撮成的,非好好敬一杯谢媒酒不可。」说着站起身来,向张勇等说道:「各位宽坐。」陪着韦小宝走进内堂。经过两处厅堂,来到一间厢房之中,吴应熊反手带上了房门,说道:「韦大人,这一件事,非请你帮个大忙不可。」韦小宝脸上又是一红,心想:「你给公主阉了,做不来丈夫,要我帮这大忙吗?」嗫嗫嚅嚅的道:「这个………这个………有些不大好意思吧。」吴应熊一愕,说道:「若不是韦大人仗义援手,解这急难,别人谁也没此能耐。」韦小宝神色更是忸怩,心想:「定是公主逼他来求我的,否则为甚么他说非要我来帮手不可,别人就不行?」

吴应熊见韦小宝神色有异,只道他不肯援手,说道:「这件事情,我也明知十分难办,事成之後,父王和兄弟一定不会忘了韦兄弟给我们的好处。」韦小宝心想:「为甚么连吴三桂也要感激我?啊,是了,吴三桂定是没有孙子,要我帮他生-个。是不是能生孙子,那可拿不准啊。」说道:「驸马爷,这件事是没把握的。王爷跟你谢在前头,若是弄不成功,岂不是对不起人?」吴应熊道:「不打紧,不打紧。韦兄弟只要是尽了力,我父子一样承情,就是公主,也是感激不尽。」韦小宝笑道:「你要我卖力,那是一定的。」

吴应熊走近一步,低声道:「削藩的事,消息还没传到云南,张提督他们是不知道的。韦兄弟若能赶着在皇上跟前进言,改回削藩的成命,六百里加急文书赶去云南,准能将削藩的上谕截回来。」韦小宝一愕,道:「你………你说是削藩的事?」吴应熊道:「是啊,眼前大事,还有大得过削藩的?皇上对於韦兄弟的主意,可说得是言听叶从,只有韦兄弟出马,才能挽狂澜於既倒。」韦小宝心想:「原来我全然会错了意,真是好笑。」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。

吴应熊道:「韦兄弟为何发笑?是我的话说错了麽?」韦小宝道:「不是,不是。对不住,我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好笑。」吴应熊心中不快。脸上微有愠色,暗暗切齿:「眼前且由得你猖狂,等父王举起义旗,一路势如破竹的打到北京,拿住了你这小子,瞧我不把你千刀万剐。」韦小宝道:「驸马爷,明儿一早,我一定去见皇上,说道吴额驸是皇上的妹夫,平西王是皇上的尊亲,就算不再加官晋爵,总不能削了尊亲的爵位,这可对不起公主哪。」吴应熊忙道:「是,是。韦兄弟脑筋动得快,一时三刻之间就想了大条道理出来,一切拜托。咱们这就见公主去。」

他带领韦小宝,来到公主房外求见。公主房中出来一名宫女,吩咐韦小宝在房侧的花厅中等侯。过不多时,公主便来到厅中,大声喝道:「小桂子,你隔了这麽多时候也不来见我,你想死了?快给我滚过来!」韦小宝笑着请了个安,笑道:「公主万福金安。小桂子天天记挂着公主,只是皇上派了我出差,一直到罗刹国,还是这几来刚回来的。」公主眼圈儿一红,道:「你天天记着我?见你的鬼了,我………我………」说着眼泪水便扑簌簌的掉了下来。

韦小宝见公主玉容清减,神色憔悴,料想她与吴应熊婚後,定是郁郁寡欢,心想:「吴应熊这小子是个太监,嫁给太监做老婆,自然没甚麽快活。」眼见公主这般情况,想起昔日之情,不由得心生怜惜,说道:「公主记挂皇上,皇上也很记挂公主,说道过得几天,要接公主进宫,叙叙兄妹之情。」这是他假传圣旨,康熙可没说过这样的话。

建宁公主这几个月来住在额驸府中,气闷无比,听了韦小宝这句话,登时大喜,问道:「甚麽时候,你跟皇帝哥哥说,明天我就去瞧他。」韦小宝道:「好啊,额驸有一件事,吩咐我明天面奏皇上,我便奏请皇上接公主便是。」吴应熊也很喜欢,说道:「有公主帮着说话,皇上是更加不会驳回的了。」公主小嘴一撇,说道:「哼,我只跟皇帝哥哥说家常话,可不帮你说甚麽国家大事。」

吴应熊陪笑道:「好罢,你爱说甚麽就说甚麽。」公主慢慢站起来,笑道:「小桂子,差不多一年没见你,你可长得高了。听说你在罗刹国有个鬼姑娘相好,是不是啊?」韦小宝笑道:「那有这回事?」突然之间,拍的一声响,脸上已热辣辣的吃了公主一记耳光。韦小宝叫道:「啊哟!」跳了起来。公主笑道:「你说话不尽不实,在我面前也说假话?」提起手来,又是一掌。韦小宝侧头一避,这一掌就没打着。公主对吴应熊道:「我有事要问小桂子,你不必在这裏听着了。」吴应熊笑道:「好,我去陪外面的武官们喝酒去。」心想眼睁睁的瞧着韦小宝挨打,他面手上可不大好看,当下退出了花厅。

公主一伸手,巳扭住了韦小宝的耳朵,说道:「死小鬼,你忘记了我啦。」说着重重一扭。韦小宝痛得大叫起来,说道:「没有,没有!我这不可是瞧你来吗?」公主飞起左脚,踢在他的小肚子上,骂道:「没良心的,瞧我不剐了你?若不是我来叫你,你再过三年也不会来瞧我。」韦小宝见厅上无人,伸手搂住了她,低声道:「不要动手动脚,明天我跟你在皇宫裏叙叙。」公主脸上一红,道:「叙甚麽?叙你这小鬼头!」伸手在他额头卜的一下,打了个爆栗。韦小宝抱着她的双手紧了一紧,说道:「我使一招『双龙抢珠』!」公主啐了他一口,挣扎了开去。韦小宝道:「咱们若是在这裏亲热,只怕驸马爷起了疑心,明儿在宫裏见。」公主红着脸道:「他疑心甚麽?」横了他一眼,似笑非笑的道:「小鬼头儿,快滚你的罢。」

韦小宝笑着出去,回到大厅,只见吴应熊陪着四名武将闲谈。赵良栋和王进宝正不知争辩甚麽,两人都是面红耳赤,声音极大。两人见到韦小宝出来,便住了口。韦小宝笑道:「两位争甚麽啊?让我听听成不成?」张勇笑道:「我们在评论马匹。这位王副将相马眼光独到。凭他挑过的马,必定是良驹,刚才大家说起了牲口,王副将就夸云南的马好。这位赵总兵不信,说道川马滇马腿短,跑不快。王副将却说川马滇马有长力,十里路之内及不上别的马,跑到二三十里之後,那就越奔越有精神。」韦小宝道:「是吗?兄弟有几匹坐骑,就讲王副将相相。」当下吩咐亲兵回府,将马廐中的好马牵来。

吴应熊道:「韦都统的坐骑,是康亲王所赠,有名的大宛长驹,叫做玉花聪,我们的旗马那裏及得上?」王进宝道:「韦大人的马,自然是好的,大宛出好马,卑职也听到过,卑职在甘肃、陕西时,也骑过不少大宛名驹,短途冲刺是极快的,甚麽马也比不上。」赵良栋道:「那么赛长途呢?难道大宛马还及不上滇马?」王进宝道:「云南马本来并不好,只不过胜在克苦耐劳,有长力。这些年来卑职在滇北养马,将川马、滇马交配,这新种倒是极佳。」赵良栋道:「老兄,你这就外行了,马匹向来讲纯种,种越纯越奸,没听说杂种马反而更好的。」王进宝胀红了脸,说道:「赵总兵,我不是说杂种马一切都好。马匹用途不同,有的用以冲锋陷阵,有的用以负载辎重,就算是军马,也大有分别啊。有的是百里马,有的是千里马,长途短途,全然不同。」赵良栋道:「哼,居然有人喜欢杂种。」

王进宝大怒,霍地站起,喝道:「你骂谁是杂种?这般不乾不净的乱说!」赵良栋冷笑道:「我本来是说马,又不是说人。谁的种不纯,作贼心虚,何必乱发脾气。」王进宝更加怒了,说道:「这是额驸公的府上,不然的话,哼哼!」赵良栋道:「哼哼怎样?你还想眼我动手不成?」

张勇劝道:「两位初次相识,何必为了牲口的事生这闲气?来来来,我陪两位喝一杯,大家别争了。」他是提督,官阶比赵良栋、王进宝都高,两人不敢不卖他这个面子,只得都喝了酒。两人你瞪着眼瞧我,我瞪着眼瞧你,若不是上官在座,两个火爆霹雳的人当场就打将起来了。

过不多时,韦小宝府中的亲兵马夫巳牵了坐骑到来,众人同到後面马廐中去看马。王进宝倒也真的懂马,一眼之下,便说出每一匹马的长处缺点,甚至连性情脾气也猜了七八成。韦府的马夫都十分佩服,大赞王副将好眼力。

最後看到韦小宝的坐骑玉花骢。这匹马腿长膘肥,相貌神骏,尤其全身雪白,生满了胭脂色的斑点,毛色光亮,漂亮之极,人人看了都不住的喝采。王进宝却不置可否,看了良久,说道:「这匹马本质是极好的,只可惜养坏了。」韦小宝道:「怎地养坏了?倒要请教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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