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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一回 争夺四椅

小说:旧版《飞狐外传》    作者:金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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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好一会,汤沛才和众人招呼完毕,回到自己座上。却又有许多后生晚辈,一个个赶着过去跟他磕头请安。汤沛家资豪富,仗义疏财,随在他身后的门人弟子带着大批红封包,凡是从未见过面的晚辈向他磕一个头,便给五两银子作见面礼。又乱了一阵,方才见礼已罢。

只听得一位二品武官喝道:"斟酒!"在各席伺候的仆役提壶给各人斟满了酒。那武官举起杯来,朗声说道:"各派掌门的前辈武师,远道来到京城,福大帅极是欢迎。现下兄弟先敬各位一杯,待会福大帅亲自来向各位敬酒。"说着举杯一饮而尽。众人也均干杯。

那武官又道:"今日到来的,全是武林中的英雄豪杰。自古以来,从未有过如此盛事。福大帅最高兴的,是居然请到了四大掌门人一齐光临,现下给各位引见。"他指着第一席的白眉老僧道:"这位是河南嵩山少林寺的方丈大智禅师。千余年来,少林派一直是天下武学之源。今日的天下掌门人大会,自当推大智禅师坐个首席。"群豪一齐鼓掌。少林派分支庞大,此日与会的各门派中,几有三分之一是源出少林,众人见那武官尊崇少林寺的高僧,尽皆喜欢。

那武官指着第二席的道人说道:"除了少林派,自该推武当为尊了。这一位是武当山玉虚宫的观主无青子道长。"武当派威名甚盛,为内家拳剑之祖。群豪见这道人形貌猥狈,都是暗暗奇怪。有些见闻广博的名宿更想:"自从十年前武当派掌门人马钰逝世,后来武当高手火手判官张召重又死在回疆,没听说武当派立了谁做掌门人啊。这玉虚宫观主无青子的名头,可没听见过。"

第三位汤沛汤大侠的名头人人皆知,用不着他来介绍,但那武官还是说道:"这位甘霖惠七省汤大侠,是'三才剑'的掌门人。汤大侠的侠名震动天下,仁义盖世,无人不知,不用小弟多饶舌了。"他说了这几句话,众人齐声起哄,都给汤沛捧场。这情景比之引见无青子时固是大大不同,便是少林寺方丈大智禅师,也是有所不及。胡斐听得邻桌上的一位老者说道:"武林之中,有的是门派抬高了人,有的是人抬高了门派。那位青什么道长,只因是武当玉虚宫的观主,居然已算是天下四大掌门人之一,我看未必便有什么真才实学吧?至于'三才剑'一门呢,若不是出了汤大侠这样一位百世难逢的人物,在武林中又能占到什么席位呢?"一个壮汉接口道:"师叔说得是。"胡斐听了也暗暗点头。

众人乱了一阵,目光都移到了那端坐第四席的武官身上。唱名引见的那武官说道:"这一位是咱们满洲的英雄。这位海兰弼海大人,是镶黄旗骁骑营的参领,辽东黑龙门的掌门人。"海兰弼的官职比他低,当那二品武官说这番话时,他避席肃立,状甚恭谨。

胡斐邻桌那老者又和同桌的人窃窃私议起来:"这一位哪,却是官职抬高门派了。辽东黑龙门,嘿嘿,在武林中名不见经传,算哪一会子的四大掌门?只不过四大掌门人倘若个个都是汉人,没安插一个满洲人,福大帅的脸上便不好看。这一位海大人最多只是有几百斤蛮力,可哪能和中原名门正派的耆宿高手较量?"那壮汉又道:"师叔说得是。"这一次胡斐心中却颇不以为然,暗想:"你莫小觑了这一位满洲好汉,此人英华内敛,稳凝端重,只怕比你这糟老头儿还强得多呢。"

那四大掌门人逐一站起来向群豪敬酒,各自说了几句谦逊的话。大智禅师气度雍然,确是颇有领袖群伦之风。汤沛妙语如珠,只说了五六句话,却引起三次哄堂大笑。无青子和海兰弼都不善辞令。无青子一口湖北乡下土话,尖声尖气,倒有一大半人不懂他说些什么。胡斐暗自奇怪:"这位道长说话中气不足,怎能为武当派这等大派的掌门?难道他武艺虽低,却有人望,为门下众弟子相推服?"

当下厨役一道道送菜上来,福大帅府宴客,端的是非比寻常,单是那一坛坛二十年的状元红陈绍,便是极难尝到的美酒。胡斐酒到杯干,一口气喝了二十余杯。程灵素见他酒兴甚豪,只是抿嘴微笑,偶尔回头,便望凤人英一眼,生怕他走得没了影踪。

吃了七八道菜,忽听得众侍卫高声传呼:"福大帅到!"猛听得呼呼数声,大厅上众武官一齐离席肃立,一瞬时间,人人都似变成了一尊尊石像,一动也不动了。各门派的掌门人都是武林豪客,没见过这等军纪肃穆的神态,倒不由得吃了一惊,三三两两的站起身来。只听得靴声橐橐,几个人走进厅来。众武官齐声喝道:"参见大帅!"一齐俯身,半膝跪了下去。福康安将手一摆,说道:"罢了!请起!"众武官道:"谢大帅!"啪啪数声,各自站起。胡斐心道:"福康安治军严整,大非平庸之辈。无怪他数次出征,军到之处,所向克捷。"只见他满脸春风,神色甚喜,又想:"这人全无心肝,两个儿子给人抢了去,竟是漫不在乎。"

福康安命人斟了一杯酒,说道:"各位武师来京,本部给各位接风,干杯!"说着举杯而尽。群豪一齐干杯。这一次胡斐只将酒杯在唇边碰了一碰,并不饮酒。他心中恼恨福康安心肠毒辣,明知母亲对马一凤下毒,却不相救,因此不愿跟他干杯。

福康安说道:"咱们这个天下掌门人大会,万岁爷也知道了。刚才皇上召见,赐了二十四只杯子,命本部转赐给二十四位掌门人。"他手一挥,众人捧上三只锦盒,在桌上铺了锦缎,从盒中取出杯来。

只见第一只盒中盛的八只玉杯,第二只盒中是八只金杯,第三只盒中取出的是八只银杯,分成三列放在桌上。玉气晶莹、金色灿烂、银光辉煌,杯上凹凹凸凸的刻满了花纹,大内高手匠人的手艺,果是不同。只听福康安道:"这玉杯上刻的是蟠龙之形,叫做玉龙杯,最是珍贵。金杯上刻的是飞凤之形,叫作金凤杯。银杯上刻的是跃鲤之形,叫作银鲤杯。"众人望着那二十四只御杯,心中均想:"这里与会的掌门人共有一百余人,御杯却只有二十四只,却赐给谁好?难道是拈阄抽签不成?再说,那玉龙杯自比银鲤贵重得多,却又是谁得玉的,谁得银的?"

只见福康安取过四只玉杯,亲手送到四大掌门人的席上,每人一只,说道:"四位掌门是武林首领,每人领玉龙杯一只。"大智禅师等一齐躬身道谢。福康安又道:"这里尚余下二十只御杯,本部想请诸位各献绝艺,武功最强的四位分得四只玉杯,可与少林、武当、三才剑、黑龙门四门合称'玉龙八门',是天下第一等的大门派。其次八位掌门人分得八只金杯,那是'金凤八门'。再其次八位分得八只银杯,那是'银鲤八门'。从此各门各派分了等级次第,武林中便可少了许多纷争。至于大智禅师、无青子道长、汤大侠、海参领四位,是这次大会中品定武功高下的评判,各位可有异议没有?"

许多有见识的掌门人均想:"这哪里是少了许多纷争?各门各派一分等级次第,武林中立时便惹出无穷的祸患。这二十四只御杯势必被人你争我夺,刀光血影,武学之士从此争名以斗,自相残杀,再也没有宁日了。"

可是福大帅既如此说,又有谁敢异议?早有人随声附和,纷纷喝彩。

胡斐听了福康安的一番说话,又想起袁紫衣日前所述他召开这天下掌门人大会的用意,心道:"初时我还道他只是延揽天下的英雄豪杰,收为己用,但瞧眼下这般情景,他的用意其实要毒辣得多。他是存心挑起武林中各门派的纷争,要武学之士,为了一点儿虚名气,互相残杀,再也没有余力来反抗满清。"正想到这里,只见程灵素伸出食指,沾了一点茶水,在桌上写了个"二",又写了个"桃"字,写后随即用手指抹去。

胡斐点了点头,心道:"二妹当真聪明,她也想到了这一节。古时晏婴使'二桃杀三士'的奇计,只用两枚桃子,便使三个桀骜不驯的勇士自杀而死。今日福康安自是师法晏子的故智。只不过他气魄大得多,要以二十四只杯子,累得天下学武之士人人筋疲力尽。"他环顾四周,只见少壮的武人大都兴高采烈,急欲一显身手,但也有少数中年和老年的掌门人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,显是也想到了争杯之事,后患大是不小。

但见大厅上各人纷纷议论,一时声音极是嘈杂,只听邻桌有人说道:"王老爷子,你神拳门的武功出类拔萃,天下少有人敌,定可夺得一只玉龙杯了。"那人谦道:"玉龙杯是不敢想的,倘若能捧得一只金凤杯回家,也可以向孩子们交差啦!"又有人低声冷笑说道:"我就怕连银鲤杯也沾不到一点边儿,那可就丢人啦。"那姓王的老者怒目而视,说风凉话的人却洋洋自得,不予理会。一时之间,每一桌上交头接耳,谈的都是那二十四只御杯,也记之不尽。

忽听得福康安身旁随从击了三下掌,说道:"各位请静一静,福大帅尚有话说。"大厅上嘈杂之声,渐渐止歇,只因群豪素来不受约束,不似军伍之中令出即从,隔了好一阵,方才寂静无声。福康安道:"各位再喝几杯,待会酒醉饭饱,各献绝艺。至于比试武艺的方法,大家听安提督说一说。"

站在他身旁的安提督腰粗膀宽,也是满洲的将军,说道:"请各位宽量多用酒饭,筵席过后,兄弟再向各位解说。请,请,兄弟敬各位一杯。"说着在大杯中斟了一满杯,一饮而尽。与会的群雄本来大都豪于酒量,但这时想到饭后便有一场剧斗,人人都不敢多喝,除了一些决意不出手夺杯的高手耆宿之外,都是举杯沾唇,作个意思,便将酒杯放下了。

福康安府中的大酒筵,自是丰盛无比,但人人都是满怀心事,谁也没有心绪来欣赏那满桌的山珍海味,只是想到待会便要动手,饭却非吃饱不可,因此大厅中那一干武师,十之八九都是酒不醉而饭饱。

待得筵席撤去,那武官击掌三下,府中仆役在大厅正中并排放了八张太师椅,东厅和西厅也各摆八张,只是大厅的八张太师椅上铺了金丝绣的呢垫,东厅的椅上铺了红缎垫,西厅椅上铺了绿缎垫。三名卫士捧了玉龙杯、金凤杯、银鲤杯,分别放在大厅、东厅和西厅的三张茶几上。那武官见安排已毕,朗声说道:"咱们今日以武会友,讲究点到为止,谁跟谁都没冤仇,最好是不要伤人流血。不过动手过招的当中,也保不定有什么失手。福大帅吩咐了,哪一位受轻伤的,送五十两子汤药费,重伤的送三百两,不幸丧命的,福大帅恩典,赠他家属一千两银子的抚恤。在会上失手伤人的,不负罪责。"众人一听,心下都一凉:"这不是明着让咱们拚命么?"

那武官顿了一顿,又道:"现下比武开始,请四大掌门人入座。"四名卫士走到大智禅师、无青子、汤沛、海兰弼四人跟前,引着他们在大厅的太师椅上居中坐下。八张椅上坐了四人,每一边都还空出两个座位。

那武官微微一笑,说道:"现下请天下各家各派的掌门高手,在福大帅面前各显绝艺。如自忖有资格领得银鲤杯的,请到西厅就座;能领金凤杯的,请到东厅就座;若是自信确能艺压当场,可和四大掌门人并列的,请到大厅正中就座。二十位掌门人入坐之后,余下的哪一位掌门人不服,可向就座的挑战,败者告退,胜者居位,直到无人出来挑战为止。各位看这法儿合适么?"众人心想:"这不是摆下了二十座擂台吗?"虽觉大混战之下死伤必多,但力强者胜,倒也公平合理。许多武师便大声说好,无人异议。

这时福康安坐在左上首一张大椅中。两边分站着八名高手卫士,周铁鹪和王剑英都在其内,严密卫护,生怕这群武师龙蛇混杂,隐藏了刺客。程灵素伸手肘在胡斐臂上轻轻一敲,嘴角向上一努,胡斐顺着她眼光向上看去,只见屋角一排排的站满了卫士,都是手握兵刃。看来今日福康安府中戒备之严,只怕还胜过了皇宫内院,府第周围,自也是布满了精兵锐士。胡斐心想:"今日能找到凤人英那恶贼的踪迹,心愿已了,无论如何不可泄漏了行藏,否则只怕性命可虑。待会若能替华拳门夺到一只银鲤杯,也算是对得起这位姬兄了。只是我越迟出手越好,免得多引人注目。"

哪知他心中这么打算,旁人竟也都是这个主意。只不过胡斐怕的是被人识破乔装,其余武师却均盼旁人争了个筋疲力尽,自己最后出手,坐收渔人之利,是以那武官说几遍:"请各位就座!" 竟无一个武师出来坐到那二十张坐椅之中。

须知俗语说得好:"文无第一,武无第二"。凡是文人,从无一个自以为文章天下第一,但学武之士,除了修养特深的高手之外,决计不肯甘居人后。何况此日与会之人,都是一派之长,平素均是尊大惯了的,就说自己名心淡泊,不喜和人竞争,但自己所执掌的这一门派的威望,却决不能堕了。只要这晚在会中失手,本门中成千成百的弟子,今后在江湖上都要抬不起头来,自己回到本门之中,还有什么光彩?只怕这掌门人也当不下去了。当真是人同此心,心同此意:"我若不出手,将来尚可推托交代。若是出手,非夺得玉龙杯不可。要一只金凤杯、银鲤杯,又有何用?"因此众武师的眼光,个个都注视着大厅上那四张空着的太师椅,至于东厅和西厅的金凤杯和银鲤杯,竟是谁都不在意下。

僵持了片刻,那武官干笑道:"各位竟都这么谦虚?还是想让别个儿累垮了,再来捡个现成便宜?那可不合武学大师的身份啊。"他这几句话似是说笑,其实却是道破了各人心事,以言相激。

果然他这句话刚说完,人丛中同时走出两个人来,在两张椅中一坐。一个身如铁塔般的大汉一言不发,却把一张紫檀木的太师椅坐得格格直响。另一个中等身材,颏下长着一部黄胡子,笑道:"老兄,咱哥儿俩都是抛砖引玉。冲着许多好手,难道还能把两只玉龙杯捧回家去吗?你可别把椅子坐烂了,须得留给旁人来坐呢。"那黑大汉"嘿"的一声,对他的玩笑似乎颇不以为然。

只见一个穿着四品顶戴的武官走上前来,指着那大汉朗声道:"这位是'二郎拳'的掌门人黄希节黄老师。"指着黄胡子道:"这位是'燕青拳'的掌门人欧阳公政欧阳老师。"胡斐听得邻桌那老者低声道:"好哇,连'千里独行侠'欧阳公政也想起那玉龙杯来啦。"胡斐心中微微一震,原来那欧阳公政自己安上个外号叫作"千里独行侠",其实是个独脚大盗,空有侠盗之名,并无侠盗之实,在武林中名头虽响,声誉却是极为不佳,但武功却实有独特的造诣。

这两人一坐上,跟着一个道人上去,那是"昆仑刀"的掌门人西灵道人。只见他脸含微笑,身上不带兵刃,似乎成竹在胸,极有把握,众人都有些奇怪:"这道士是'昆仑刀'的掌门人,怎地不带单刀?"

厅上各人正眼睁睁的望着那余下的一张空椅,不知还有谁挺身而出。那二品武官说道:"还有一只玉杯,没有谁要了么?"只听得人丛中一人叫道:"好吧!留下给我酒鬼装酒喝!"一个身材高高瘦瘦的汉子踉踉跄跄的出来,一手拿酒壶,一手拿酒杯,走到厅心,晕头转向的绕了两个圈子,突然倒转身子,向后一跌,摔入了那只空椅之中。这一下身法轻灵,显是极高的武功。大厅中不乏识货之人,早有人叫了起来:"好一招'张果老倒骑驴,摔在高桥上'!"原来这人是"醉八仙"的掌门人千杯居士文醉翁,但见他衣衫褴褛,满脸酒气,一副令人莫测高深的模样。

那二品武官说道:"四位老师胆识过人,可敬可佩。还有哪一位老师,自信武功胜得过这四位中任何一位的,便请出来挑战。若是无人挑战,那么二郎拳、燕青拳、昆仑刀、醉八仙四门,便得归于'玉龙八门'之列了。"

只见东首一人抢步而上,说道:"小人周隆,愿意会一会'千里独行侠'欧阳老师。"这人满脸肌肉虬起,身材矮壮,便如一只牯牛相似。胡斐对一干武林人物都不相识,全仗旁听邻座的老者解说。好在那老者颇以见多识广自喜,凡是知道的,无不抢先而说。只听他道:"这位周老师是'哪咤拳'的掌门人,又是山西大同府兴隆镖局的总镖头。听说欧阳公政劫过他的镖,他二人很有过节。我看这位周老师下场子,其意倒不一定是在玉龙杯。"

胡斐心想:"武林中恩恩怨怨,错综复杂,就像自己,这一趟全是为凤人英那恶贼而来。各门各派之间,只怕结怨成仇已达数百年的也有不少。"想到这里,情不自禁的望了凤人英一眼,只见他不住手的转动着两枚铁胆,神色甚是宁定。须知胡斐在福康安府中闹了两晚,九城大索,凤人英料想他早已逃出北京,高飞远走,哪想得到他英雄侠胆,竟又会混进这龙潭虎穴的掌门人大会中来?

周隆这么一挑战,欧阳公政笑嘻嘻的走下座位,笑道:"周总镖头,近来发财?生意兴隆?"周隆年前所保的五万两银子一枝镖给他劫了,始终追不回来,赔得倾家荡产,数十年的积蓄一旦而尽,如何不恨得牙痒痒的?当下更不打话,一招"双劈双撞",直击出去。欧阳公政还了一招燕青拳中的"脱靴转身",两人登时激斗起来。周隆胜在力大招沉、下盘稳固,欧阳公政却以拳招灵动、身法轻捷见长。周隆一身横练功夫,对敌人来招竟不大闪避,肩头胸口接连中了三拳,竟是哼也没哼一声,突然间呼的一拳打出,却是"哪咤拳"中的"迎风打"。欧阳公政一笑闪开,飞脚踹出,踢在他的腿上。周隆"抢背大三拍",就地翻滚,摔了一交,却又站起。

两人拆到四五十招,周隆身上已中了十余下拳脚,冷不防鼻上又中了一拳,登时鼻血长流,衣襟上全是鲜血。欧阳公政笑道:"周老师,我只不过抢了你镖银,又没抢你老婆,说不上杀父之仇、夺妻之恨。这就算了吧!"周隆一言不发,扑上发招。欧阳公政仗着轻功了得,侧身避开,口中不断说着轻薄言语,意图激怒对方。

酣战中周隆小腹上又被踢中了一脚,他左手按腹,满脸痛苦之色,突然之间,右手"金钩挂玉",抢进一步,一招"没遮拦"结结实实的捶中在敌人胸口。但听得喀喇一响,欧阳公政断了几根肋骨,摇摇晃晃,一口鲜血喷了出来。

他知周隆恨己入骨,一招得胜,跟着便再下毒手,这时自己已无力抵御,当下强忍疼痛,闪身退下,苦笑道:"是你胜了……"周隆待要追击,汤沛说道:"周老师,胜负已分,不能再动手了。你请坐吧。"

周隆听得是甘霖惠七省汤沛出言,不敢违逆,抱拳道:"小人不敢争这玉龙杯!"抽身归座。众武师大都不值欧阳公政的为人,见周隆苦战获胜,纷纷过来慰问。欧阳公政满脸惭色,却不敢离座出府,他自知冤家太多,这时身受重伤,只要一出福大帅府,立时便有人跟出来向自己下手,只得取出伤药和酒吞服,强忍疼痛,坐着不动,对旁人的冷嘲热讽,只作不闻。

胡斐心道:"这周隆看似戆直,其实甚是聪明,凭他的功夫,那玉龙杯是决计夺不到的,一战得胜,全名而退。'哪咤拳'虽不能列名为'玉龙八门',但在江湖上却谁也不能小看了。"

只听汤沛说道:"周老师既然志不在玉杯,有哪一位老师上来坐这椅子?"

这一只空椅是不战而得,倒是省了一番力气,早有人瞧出便宜,两条汉子分从左右抢了过去。眼看两人和太师椅相距的远近都是一般,谁的脚下快一步,谁便可以抢到。哪知两人来势都急,奔到椅前,双肩一撞,各自退了两步。便在此时,呼的一声,一人从人丛中窜了出来,双臂一振,如大鸟般飞起,轻轻巧巧的落在椅中。他后发而先至,竟抢在那两条汉子的前面,这一份轻功可实在耍得漂亮。人丛中轰雷价喝了声彩。

那互相碰撞的两个汉子见有人抢先坐入椅中,向他一看,齐声叫道:"啊,是你!"不约而同地向他攻了过去。那人坐在椅中,却不起身,左足砰的一下踢出,将左边那汉子踢了个筋斗,右手一长,扭住右边汉子的后领,一转一甩,将他摔了一交。他身不离椅,随手打倒两人。众人都是一惊:"这人武功恁地了得!"

安提督却不识得此人姓名,走上一步,问道:"阁下尊姓大名?是何门何派的掌门人?"他尚未回答,只见地下摔倒的两个汉子已爬起身来,一个哇哇大叫,一个污言秽语的乱骂,抡拳又向那人打去。从二人大叫大嚷的言语中听来,似乎这人一路上侮弄戏耍他两个,二人早已很吃了他的苦头。那人借力引力,左掌在左边汉子的背心上一推,右足弯转,啪的一声,在右边汉子的屁股上踢了一脚。两人身不由主的向前一冲。幸好两人变势也快,不等额头和额头撞得昏晕摔跌,相互已伸手扭住,只是去势急了,终于站不住脚,一齐摔倒。

左边那汉子叫道:"齐老二,咱们间的帐日后再算,今日并肩子上,先料理了这厮再说。"右边的汉子道:"不错!"一跃而起,便从腰间抽出了一柄小小的匕首。胡斐只听得邻座那老者叹道:"'鸭形门'的'翻江凫'一死,传下的两个弟子实在太不成器。"胡斐见这两个汉子形相滑稽,听那老者不再往下解释,忍不住走过去拱一拱手,说道:"请问前辈,这两位是'鸭形门'的么?"那老者笑了笑,道:"阁下面生得紧啊。请教尊姓大名?"胡斐还未回答,蔡威已站起身来,说道:"我给两位引见。这是敝门新任的掌门人程灵胡程老师,这位是'先天拳'的掌门人郭玉堂郭老师。你们两位多亲近亲近。"

郭玉堂识得蔡威,知道华拳门人才辈出,是北方拳家的一大门派,不由得对胡斐肃然起敬,忙起立让座。他的"先天拳"来历甚古,创于唐代,但历代拳师传技时各自留招,千余年来又没出什么出类拔萃的英杰,因之到得清代,已趋式微。郭玉堂自知武功不足以与别派的名家高手争胜,也没起争夺御杯之意,心安理得的坐在一旁,饮酒观斗,这时听胡斐问起,说道:"'鸭形拳'的模样有些古里古怪,但马步低,下盘稳,水面上的功夫尤其了得。当年翻江凫在世之日,在河套一带由他称霸了。翻江凫一死,传下了两个弟子,这拿匕首的叫做齐伯进,那个拿破甲锥的叫做陈高波。两人争做掌门人,已争了十年,谁也不服谁。这次福大帅请各家各派的掌门人赴会,嘿,好家伙,师兄弟俩老了脸皮,可一起来啦!"

胡斐微微一笑,心想江湖之上,什么古里古怪的事都有,只见齐伯进和陈高波各持短兵刃,左右分进,坐在椅中那人却仍不站起,骂道:"没出息的东西,我在兰州跟你们怎么说了?叫你们别上北京,却偏偏要来。"众人见这人脸上戴了一副大墨镜,拿着一根小小的旱烟管,呼噜呼噜的吸着,留着两撇黄黄的鼠须,约莫五十来岁年纪。安提督连问他姓名门派,他却理也不理。胡斐见他手脚特长,随随便便的东劈一掌,西踢一腿,便将齐陈二人的招数化解了去,武功似乎并不甚高,但招数却极是怪异,问郭玉堂道:"郭老师,这位前辈是谁啊?"郭玉堂皱眉道:"这个……这个……"他可也不认识,只是旁人以武功见负自惭,他却以识不出旁人的来历为羞。

只听那吸旱烟的老者骂道:"下流胚子,若不是瞧在我那过世的兄弟翻江凫脸上,我才不理你们的事呢。翻江凫一世英雄,收的徒弟却贪图功名利禄,来赶这趟混水。你们到底回不回去?"陈高波一锥直戳,喝道:"我师父几时有你这个臭朋友?我在师父门下五六年,从来没见过你这糟老头子!"那老者骂道:"翻江凫是我小时玩泥沙、捉虫蚁的朋友,你知道什么?"突然左手一伸,啪的一下,打了他一个耳括子。这时齐伯进已攻到他的右侧,那老者抬腿一踹,正好踹中他的面门,喝道:"你师父死了,我来代他教训。"

大厅上群雄见三人斗得滑稽,无不失笑。但齐伯进和陈高波当真是大浑人两个,谁都早瞧出来他们决不是老者的对手,但他二人还是苦苦纠缠。那老者说道:"福大帅叫你们来,难道当真是安着好心么?他是要挑得你们自相残杀,为了几只喝酒嫌小、装尿不够的杯子,拚个你死我活!"他这句话明着是教训齐陈二人,但声音响朗,大厅上人人都听见了。胡斐暗暗点头,心想:"这位前辈倒是颇有见识,也亏得他有这副胆子,说出这番话来。"

果然那安提督听了他这几句话,再也忍耐不住,喝道:"你到底是谁?在这里胡说八道的捣乱?"总算他还碍着群雄的面子,当他是邀来的宾客,否则早就一巴掌打过去了。那老者咧嘴一笑,说道:"我自管教我的两个后辈,又碍着你什么了?"旱烟管伸出,叮叮两响,将齐陈手中的匕首和破甲锥一齐打落,将旱烟管往腰带中一插,右手扭住齐伯进的左耳,左手扭住陈高波的右耳,扬长而出。说也奇怪,两人竟是服服帖帖的一声不作,只是歪嘴闭眼,忍着疼痛,神情极是好笑。原来那老者每只手大拇指和食指扭住耳朵,另外三指却分扣两人脑后的"强间""风府"两穴,令他们手足俱软,反抗不得。胡斐心道:"这位前辈见事明白,武功高强,他日江湖上相逢,倒可和他相交。齐陈二人若能得他十年调教,将来在武林中也差可自立了。"

安提督骂道:"混帐王八羔子,到大帅府来胡闹,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……"忽然波的一声,人丛中飞出一个肉丸,正好送在他的嘴里。安提督一惊之下,骨碌一下,吞入了肚中,登时目瞪口呆,说不出话来,虽然牙齿间沾到一些肉味,却不清楚到底吞了什么怪东西下肚,又不知这物事之中是否有毒。这一招谁也没瞧明白,只见他张大了口,满脸惊惶之色,一句话只骂了半句,就没再骂将下去,自是更不知这肉丸是何人所掷了。

汤沛向着安提督的背心,没见到他口吞肉丸,说道:"江湖上山林隐逸之士,所在多有,原也不足为奇。这位前辈很是清高,不愿跟咱们俗人为伍,那也罢了。这里有一张椅子空着,却有哪一位老师上来坐一坐?"

人丛中一人叫道:"我来!"众人只闻其声,不见其人,过了好一会,才见人丛中挤出一个矮子来。只见这人不过三尺五六寸高,满脸虬髯,模样甚是凶横。有些年轻武师见他矮得古怪,不禁笑出声来。那矮子回过头来,怒目而视,眼光炯炯,自有一股威严,众人竟自不敢笑了。

那矮子走到二郎拳掌门人黄希节身前,向着他从头至脚的打量。黄希节坐在椅上,犹似一座铁塔,比那矮子站着还高出半个头。那矮子对他自上看到下,又自下看到上,却不说话。黄希节道:"看什么?要跟我较量一下么?"那矮子"哼"了一声,绕到椅子背后,又去打量他的后脑。黄希节恐他在身后忽施暗算,跟着转过头去,那矮子却又绕到了正面,仍是侧了头,目不转睛的瞧他。只听安提督说道:"这位老师是陕西地堂拳的掌门人,宗雄宗老师!"

黄希节给他瞧得发毛,霍地站起身来,说道:"宗老师,在下领教领教你的地堂拳绝招。"哪知宗雄双足一登,坐进了他身旁空着的椅中。黄希节哈哈一笑,说道:"你不愿跟我过招,那也好!"坐回原座。宗雄却又纵身离座,走到黄希节跟前,将一颗冬瓜般的脑袋,转到左边,又转到右边,只是瞧他。

黄希节怒喝道:"你瞧什么?"宗雄道:"适才饮酒之时,你干么瞧了我一眼,又笑了起来?你笑我身材矮小,是不是?"黄希节笑道:"你身材矮小,跟我有什么相干?"宗雄大怒,喝道:"你还讨我便宜!"黄希节奇道:"咦,我怎地讨你便宜了?"宗雄道:"你说我身材矮小,跟你有什么相干?嘿嘿,我生得矮,那只跟我老子相干,你不是来混充我老子吗?"此言一出,大厅中登时哄堂大笑。福康安正喝了一口茶,忍不住喷了出来。程灵素伏在桌上,笑得揉着肚子。胡斐却怕大笑之下,粘着的胡子落了下来,只得强自忍住。

黄希节笑道:"不敢,不敢!我儿子比宗老师的模样儿俊得多了。"宗雄一言不发,砰的一拳便往他小肚上击去。黄希节早有提防,他身材虽大,行动却甚是敏捷,一跃而起,跳在一旁。只听喀喇一响,宗雄一拳已将一张紫檀木的椅子打成碎片。这一拳打出,大厅上笑声立止,众人见他虽然模样丑陋,言语可笑,但神力惊人,倒是不可小觑了。

宗雄一拳不中,身子后仰,反脚便向黄希节踢去。黄希节左脚缩起,"英雄独立",跟着还了一招"打八式跺子脚"。宗雄就地一滚,使了地堂拳出来,手足齐施,专攻对方的下三路。黄希节连使"扫堂腿"、"退步跨虎势"、"跳箭步"数招,攻守兼备。但他的"二郎拳"的长处是在拳掌而非腿法,若与常人搏击,给他使出"二郎担山掌"、"盖马三拳"等绝技来,凭着他身壮力沉,原是不易抵挡,而他所练腿法,也是窝心腿、撩阴腿等用以踢人上盘中盘,这时遇到宗雄在地下滚来滚去,生平所练的功夫尽数变了英雄无用武之地,不但拳掌打人不着,踢腿也无用处,只是跳跃而避。过不多时,膝弯里已被宗雄接连踢中数腿,又痛又酸之际,宗雄双腿一绞,黄希节站立不住,摔倒在地。

宗雄纵身扑上,哪知黄希节身子跌倒,反而有施展余地,砰的一拳击出,正中敌人肩头,将宗雄击出丈余。宗雄一个打滚,又攻了回来。黄希节跪在地下,瞧准来势,左掌右拳,同时击出,宗雄斜身滚开。两人着地而斗,只听得砰砰之声不绝,身上各自不断中招。但两人都是皮粗肉厚之辈,很挨得起打击,你打我一拳,我还你一脚,一时竟分不出胜负。这般搏击,宗雄已占不到便宜,蓦地里黄希节卖个破绽,让宗雄滚过身来,拚着胸口重重挨上一拳,双手齐出,抓住他的脖子,一翻身,将他压在身下,双手渐渐收紧。宗雄伸拳猛击黄希节胁下,但黄希节好容易抓住敌人要害,如何肯放?宗雄透不过气来,满脸胀成了紫酱,击出去的拳头也渐渐无力了。

群雄见二人蛮打烂拚,宛如市井之徒打架一般,哪里还有丝毫掌门人的身分?都是摇头窃笑。

眼见宗雄渐渐不支,人丛中忽然跳出一个长大汉子,擂拳往黄希节背上击去。安提督喝道:"退下,不可以二斗一。"但那人一拳已打到了黄希节背心。黄希节吃痛,手一松,宗雄翻身跳起。人丛中又有一人跳出,长臂抡拳,没头没脑的向那长大汉子打去。原来这两人一个是宗雄的大弟子,一个是黄希节的儿子,各自出来助拳,大厅上登时变成两对儿相殴。旁观众人呐喊助威,拍手叫好。一场武林中掌门人的比武较艺,竟变成了耍把戏一般,庄严之意,竟而荡然无存。

宗雄吃了一次亏,不敢再侥幸求胜,当下和黄希节斗了个旗鼓相当。但黄希节的儿子临敌经验不足,接连给对方踢了几个筋斗。他一怒之下,从靴筒上拔出一柄短刀,便向敌人剁去。宗雄的弟子吃了一惊,他身上没携兵刃,抢过汤沛身旁那张空着的太师椅,舞动招架。

这场比武越来越不成模样。安提督喝道:"这成什么样子?四个人通统给我退下。"但宗雄等四人打得兴起,根本没听见他的说话。海兰弼站起身来,道:"安提督的话,你们没听见么?"黄希节的儿子一刀向对手剁去,却剁了个空。海兰弼一伸手,抓住他的胸口,顺手向外掷出,跟着回手抓住宗雄的弟子,也掷到了天井之中。众人一呆之下,但见海兰弼一手一个,又已抓住宗雄和黄希节,同时掷了出去。妙在四人跌成一团,黄希节之子压在最下面,爬不出来,四个人跌得昏天黑地,互相扭住乱打,直到几名卫士奔过去拆开,方才罢手,但人人均已目肿鼻青,兀自叫阵斗口。

海兰弼这一显身手,人人都吃了一惊,均想:"这人身列四大掌门,果然有极高的武功,这么随手一抓一掷,宗黄二人均是丝毫没有挣扎的余地。"要知宗雄和黄希节虽然斗得狼狈,但两人的确各有真实本领,在江湖上也都颇有声望,然而海兰弼随随便便的一伸手,就将二人掷稻草般抛了出去,旁观的群豪无不惕然心惊,心道:"这满洲武官非同小可,当真轻视不得。"

海兰弼掷出四人后,向安提督叽里咕噜的说了几句满洲话,回归座位。汤沛赞道:"海大人好身手,我辈望尘莫及。"海兰弼笑道:"可叫汤大侠见笑了,这几个家伙可实在闹得太不成话。"这时众仆役搬开破椅,换了一张太师椅上来。"昆仑刀"掌门人西灵道人一直脸含微笑,但见海兰弼露了这手功夫,自觉难以和他并列,忝居"玉龙八门"的掌门人之一,不由得有些局促不安起来。那一旁"醉八仙"掌门人千杯居士文醉翁,却仍是自斟自饮,醉眼模糊,对眼前之事恍若不闻不见。

安提督咳嗽一声,说道:"福大帅请各位来此,乃是较量武功,以定技艺高下,可千万别像适才这几位这般乱打一气,不免贻笑大方。"只听宗雄在廊下喝道:"什么贻笑大方?你懂武功不懂?咱们来较量较量。"安提督只作没有听见,不去睬他,说道:"这里还有两个座位,哪一位真英雄、真好汉上来乘坐?"宗雄大怒,叫道:"你这么说,是骂我不是真英雄了?难道我是狗熊?"也不理会适才曾被海兰弼掷跌,从廊下纵了出来,向安提督奔去,突然间脚步踉跄,摔了一个筋斗。原来一名卫士伸足一绊,跌了他一交。宗雄大怒,转过身来找寻暗算之人时,那卫士早已躲开。宗雄喃喃咒骂,却不知是谁暗中绊他。

这时众人都望着居中摆着的太师椅,没谁再去理会宗雄。原来一张空椅上坐着一个穿月白僧袍的和尚,安提督报称是蒙古的哈赤大师,另一张空椅上却挤着坐了两人。这两人相貌一模一样,双眉斜垂,斗鸡眼,每个人的一对眼珠紧靠在鼻梁之旁,约莫四十来岁年纪。这两人的其他容貌也没什么特异,但这双斗鸡眼却衬得他两人甚是诡秘奇特,加之服饰打扮,没半丝分别,显然是一对孪生兄弟。安提督微微一笑,说道:"这两位是贵州'双子门'的掌门人倪不大、倪不小倪氏昆仲。"

众人一听他俩的名字,一齐都乐了,再瞧二人的容貌身形,真的再也没半点分别,也不知倪不大是哥哥呢,还是倪不小是哥哥。如果一个叫倪大,一个倪小,那自是分了长幼,但"不大"似乎是小,"不小"似乎是大,却又是谁也弄不清楚。两兄弟神色木然,四目向前直视,二人都非瘦削,但并排坐在一张椅中,丝毫不见挤迫,想来自幼便这么坐惯了的。福康安凝目瞧着二人,脸含微笑,也是大感兴味。

众人正议论间,忽地眼前一亮,只见人丛中走出一个女子来。这女子身穿杏黄衫子,下身系着葱绿裙子,不过二十一二岁年纪,肤色白嫩,颇有风韵。安提督报道:"凤阳府'五湖门'的掌门人桑飞虹姑娘。"众武师突然见到一个美貌姑娘出场,都是精神一振。郭玉堂对胡斐道:"五湖门的弟子都是做江湖卖解的营生,世代相传,掌门人一定是女子。便是有武艺极高、本领极大的男弟子,也不能够当掌门人。只是这位桑飞虹桑姑娘年纪这样轻,未见得有什么真实功夫吧?"

只见桑飞虹走到倪氏昆仲面前,双手叉腰,笑道:"请问两位倪爷,哪一位是老大?"两人摇了摇头,却不回答。桑飞虹笑道:"便是双生兄弟,也有个先生迟生,老大老二。"倪氏昆仲仍旧摇了摇头。桑飞虹道:"咦,这可奇啦!"指着左首那人道:"你是老大?"那人摇了摇头。她又指着右首那人道:"那么你是老大了?"那人又摇了摇头。桑飞虹皱眉道:"咱们武林中人,讲究说话不打诳语。"右首那人喝道:"谁打诳了?我不是他哥哥,他也不是我哥哥。"桑飞虹道:"你二位可总是双生兄弟吧?"两人同时摇了摇头。

这几下摇头,大厅上登时群情耸动,这倪氏兄弟相貌如此似法,决不能不是双生兄弟。桑飞虹"哼"了一声道:"这还不是打诳?你们若不是双生兄弟,杀了我头也不信。那么谁是倪不大?"左首那人道:"我是倪不大。"桑飞虹道:"好,你先生呢还是他先生?"倪不大皱眉道:"你这位姑娘缠夹不清,你又不是跟咱兄弟攀亲,问这个干么?"桑飞虹走惯江湖,对他这句意含轻薄之言漫不在意,拍手笑道:"好啦,你自己招认是兄弟啦!"倪不大道:"咱们是兄弟,可不是双生兄弟。"桑飞虹伸食指点住腮边,摇头道:"我不信。"倪不大道:"你不信就算了,谁要你相信?"桑飞虹甚是固执,说道:"你们是双生兄弟,有什么不好?为什么不肯相认?"倪不小道:"你一定要知道其中缘由,跟你说那也不妨。但咱兄弟有个规矩,知道了我们出身之秘密的,须得挨咱兄弟每人三掌,倘若自知挨不起的,便得向咱兄弟磕三个响头。"

桑飞虹实在好奇心起,暗想:"他们要打我三掌,未必便打得到了,我先听听这秘密再说。"于是点头道:"好,你们说罢!"

倪氏兄弟心意相通,忽地站起,行动之齐,真如是一个人一般。桑飞虹得意洋洋的道:"这还不是双生兄弟,当真骗鬼也不相信!"只见他二人双手伸出袖筒,眼前金光闪了几闪,原来他二人十根手指上,都套着又尖又长的金套,若是向人抓来,倒是不易抵挡的利器。倪氏兄弟身形一晃,伸出手指,便向桑飞虹抓到。

桑飞虹吃了一惊,急忙纵身跃开,喝道:"干什么?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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